苏城城隍庙门口。
那股子浓得发腻的檀香味儿,夹着旁边炸臭豆腐的油烟气,顺着风直往萧砚鼻孔里钻。
他猫在一个嘎吱作响的烂马扎上。
手里摇着把破蒲扇。
扇子边儿缺了个大豁口,扇一下,漏半下的风,扇得他脑门上的虚汗在那儿一涨一缩。
“呼……总算活过来了。”
萧砚低声嘀咕了一句,嗓子眼里还带着股子运河水的土腥味儿。
刚才在那画舫上,那几声麻将炸弹响得确实够劲,趁着那帮疯娘们儿被辣眼睛的烟雾熏得跳脚,他一扭身就钻进了沈万金提前挖好的水底暗道。
那是真险。
燕如霜那柄软剑,差一寸就把他屁股给削掉半边。
他低头瞅了瞅手腕。
赤金链子留下的那圈红印子,这会儿被特制的人皮面具胶水一粘,又痒又辣,难受得他想用指甲盖儿使劲儿挠。
“不能挠,挠花了这老树皮脸就露馅了。”
萧砚压住那股子燥劲,指尖在案板上那几根算命签上拨拉了一下。
他现在的行头,是沈万金连夜从死囚牢里找来的退休老瞎子的遗物。
一件浆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,领口油得发亮。
鼻梁上架着副黑漆漆、圆滚滚的特制墨镜。
这玩意儿在外面瞧着黑不溜秋,里头看出去却清楚得很。
这是他在天工坊闲着没事儿,用打磨坏了的黑色琉璃片弄出来的,刚好遮住他那双招惹女帝的眼。
“来瞧一瞧,看一看呐!”
“铁嘴直断,不准不要钱!”
萧砚扯开嗓子吼了一声,嗓门儿带点儿苏州老男人的那种嘶哑和黏糊。
摊位前摆着张破白布,上头龙飞凤舞写着个大大的“命”字。
旁边还立个幡儿:【前算五百年,后算五百载,不中管退】。
“嘿,你这老瞎子,口气倒是不小。”
一个挺着浑圆肚子、穿得像个暴发户的胖商人停了脚。
他手里攥着两颗核桃,在那儿捏得咯咯响。
“你给爷算算,我这趟去南楚跑生丝生意,能不能发财?”
胖商人眯着缝儿眼,眼神里全是那种看不起人的市侩劲儿。
萧砚躲在墨镜后头,偷偷翻了个白眼。
这胖子他认识。
万柳山庄上个月的密报里提过。
苏城生丝行会的副会长,姓钱。
这货明面上正儿八经做生意,背地里却在大黎边境倒卖私盐,家里还养了三房小妾,最大的那个还是从南楚一个知府家里拐出来的。
“钱老爷,您这生意……怕是不太顺呐。”
萧砚故意把尾音拖得很长,手指在那儿飞快地掐算,装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我姓钱?”
胖商人愣了一下,手里的核桃都停了。
“老夫虽然眼瞎,但这心眼儿透亮。”
萧砚撇了撇嘴,指尖在桌案上有节奏地叩着,发出哒、哒的闷响。
“你这生丝生意,南楚那边早有人给你挖了坑。”
“还有,您家西院那个新抬进门的小娘子,前儿个晚上……是不是偷偷给南边儿发了信?”
胖商人这下是真的慌了。
他那张满是横肉的脸,瞬间白得跟刷了浆糊似的。
“老……老师傅,不,神仙!您真是神仙!”
他往前凑了一步,一股子陈年口臭味儿扑面而来,熏得萧砚往后仰了仰身子。
“那贱人真有问题?那我这生意……”
“破财免灾吧。回去把西院那锁头换了,生丝别往建康府送,往蜀中绕个圈儿,能保命。”
萧砚随口胡诌,其实是因为天枢阁刚做空了建康府的丝市。
这胖子要是这会儿撞上去,正好能撞到燕如霜搜索他的红衣卫手里,到时候真是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。
“多谢神仙指点!多谢!”
胖商人忙不迭地从怀里掏出一块沉甸甸的碎银子,啪嗒一声扔在案板上。
“哎哟,钱老爷慢走,记得回头的香火钱啊。”
萧砚手快,在那银子还没落地的时候,顺势一抄,直接塞进了袖口里。
动作流利得一点儿都不像个瞎子。
他在心里自嘲地笑。
堂堂北雍并肩王,名震九州的大丞相,这会儿居然在大街上坑蒙拐骗挣银子。
不过这种感觉……真特么爽。
没链子锁着。
没女帝在那儿哭着喊着要死要活。
更没那些个磨人的政务要批。
他正打算收起银子去旁边摊子上买碗热乎乎的酒酿圆子吃,突然,鼻尖闻到了一股子药香味儿。
那味儿挺杂。
有苦参、防风,还有一股子淡淡的冷香。
这香味他太熟了。
当年在大黎皇宫,每次姜清疏犯了咳疾,药青囊那老头儿煮出来的药就是这个味儿。
萧砚的手指在马扎边儿上死死一抠。
背后的冷汗。
哧溜一声就冒了出来。
就在他摊位正对面的小竹凳上,一个女子轻轻坐了下来。
对方戴着个压得很低的黑色大斗笠。
斗笠边缘垂下的黑纱厚得惊人,压根儿瞧不见长相。
她身上那件麻布衣裳虽然破,却浆洗得极其干净,指尖在那儿轻轻压着裙摆,动作稳得像座山。
“算命?”
女子的声音很轻。
沙哑。
带着股子大病初愈的虚弱感,却透着一种让人脖子发凉的压迫力。
萧砚喉咙咕咚咽了一下。
这动静……太像姜清疏了。
不,比姜清疏还要冷上三分。
“算……算啊。这位贵人,您是求财还是问姻缘?”
萧砚硬着头皮开口,手心里的汗把破扇子柄都给浸湿了。
他借着墨镜的缝儿,死死盯着女子的手。
那双手上布满了细小的伤痕。
甚至有些冻疮愈合后的紫红色。
那是在北雍王府马厩里洗马桶、扫地才能留下的痕迹。
“问人。”
女子吐出两个字。
她微微抬起头,黑纱虽然挡住了视线,但萧砚能感觉到,有两道刀子一样的目光,正隔着面具和墨镜,在他的脸上反复拉扯。
“我要找一个……负心汉。”
女子的指尖在案板上轻轻一划。
咔嚓。
那根刚才还没折断的算命签。
在那儿,竟然平白无故地裂成了两截。
萧砚心脏跳得快要把墨镜给震飞了。
他嗓子眼儿发紧,干笑了两声。
“这位小娘子,这天底下的负心汉多了去了,您找哪一个啊?”
女子没接话。
她缓缓伸出手,从怀里摸出了一样东西,轻轻推到了萧砚面前。
那是半块儿被捏碎了的残玉。
上头隐约能瞧见一个歪歪扭扭的“砚”字。
萧砚握着破扇子的手猛地僵住了。
他觉得周围那些叫卖声、马蹄声,在那一瞬间全都没了。
只剩下那个女人身上那股子浓得化不开的药苦味儿。
“老师傅。”
女子又开口了,声音里带着股子让人发毛的笑意。
“您帮我算算。”
“他这会儿……是不是正躲在某个壳里,笑话我这个疯子呢?”
萧砚没敢动。
他死死攥着袖子里那把防身的玄铁匕首。
脑子里飞快盘算着。
是现在就跳进旁边的泔水桶里跑路,还是……
“嘿……这位贵人,老夫眼瞎,看、看不清这玉……”
他话还没说完。
那女子突然往前凑了半寸,黑纱几乎碰到了他的鼻尖。
一股子灼热的气息扑过来。
“萧砚。”
“你这张脸……贴得可真丑啊。”
女子嗓音低沉,由于激动,指尖在那儿微微打着颤。
萧砚眼皮狂跳,在那儿僵了足足三秒。
然后。
他猛地一拍案板,大吼一声:
“城管来啦!快跑啊!”
他整个人像只受惊的猴子,掀起摊子转头就跑。
“站住!”
女子厉喝一声,那股子浩瀚的劲气直接把摊位震成了木渣子。
萧砚猫着腰钻进胡同,心里头在那儿疯狂咆哮。
“沈万金!我草你大爷!这特么叫灯下黑?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