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城运河的水,在这一刻像是被冻住了一样。
原本还慢悠悠荡着的浪花,被两岸那股子杀气一逼,全都老老实实缩回了河心里。
“倾城号”画舫横在河道中央,由于吃水深,这会儿正轻微地晃荡着。
萧砚坐在三层露台的紫檀木摇椅上,手里捏着一颗刚剥开的、透着冷气的龙眼。
他指尖在大腿根儿上有节奏地敲着,发出“哒哒”的响声。
“主子,咱这回……是不是真的成了那什么,瓮中捉鳖里的那只鳖了?”
司命缩在萧砚脚边,怀里死死抱着那个装满金条的包袱,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,勒得发白。
他那一双眼珠子,瞪得跟铜铃似的,一个劲儿地往河岸两边瞅。
“闭嘴,你见过长得这么俊的鳖?”
萧砚没好气地骂了一句,顺手把龙眼核弹了出去。
“嗖”的一声。
龙眼核划出一道弧线,啪嗒一声掉进了水里。
几乎是同时,左岸的树林里传来了密集的重甲摩擦声。
“哗啦——哗啦——”
那是北雍重骑兵下马的声音,甲片撞击的动静,透着股子让人骨头缝发凉的肃杀。
燕如霜骑在那匹浑身雪白的战马上,那一身红裙在风里卷得像是一团烧疯了的业火。
她冷着脸,手里那柄折断的软剑斜斜地指着地面。
“萧砚,你跑啊,朕看你还能往哪儿跳。”
燕如霜的声音压得极低,在那空旷的运河面上,却惊得远处的野鸭子扑棱棱飞了一大片。
还没等萧砚回话,右岸那边突然亮起了密密麻麻的白色灯笼。
这些灯笼上全写着个硕大的“黎”字,在黑夜里瞅着,跟勾魂的纸扎一模一样。
一阵极其轻微、却整齐得让人头皮发麻的脚步声响了起来。
大黎的死士,到了。
姜清疏披着那件宽大的黑色斗篷,脸色白得像是个刚从水里捞上来的女鬼。
她扶着一棵歪脖子柳树,指甲死死抠在粗糙的树皮里,指缝里渗出了点点血迹。
“退之……这画舫的风景虽好,可到底不是你的家。”
姜清疏嗓子沙哑得厉害,像是喉咙里卡了把没磨平的沙子,每个字都带着血腥气。
萧砚瞧着这两位,忍不住长长地叹了一口气。
“沈万金,沈胖子,你给老子滚出来。”
萧砚吼了一嗓子,嗓门儿在寂静的河面上横冲直撞。
沈万金这会儿正缩在画舫的舱门口,那一身肥肉抖得跟风里的烂荷叶没两样。
“主……主子,小的这不也是……也是为了您的安全嘛。”
沈万金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,脚底下在那儿不停地打滑。
“小的哪知道,这两位陛下的狗鼻子……啊不,是侦查手段,居然这么厉害。”
就在这时。
画舫的正前方,那一排原本黑漆漆的护城卫队,突然整齐划一地让开了一条道。
项倾城坐在一顶紫金色的软轿里,由四个赤着膀子的壮汉抬着,晃晃悠悠地走了出来。
她手里摇着把绘着春宫图的团扇,半遮着脸,只露出一双勾死人不偿命的凤眼。
“两位姐姐,这大半夜的,在这儿对着朕的‘凤君’大喊大叫,不觉得失礼吗?”
项倾城咯咯轻笑,声线里透着股子如猫儿般慵懒的媚劲儿。
场面一时间诡异得厉害。
左边是北雍的红裙疯子,右边是大黎的苍白鬼影,中间是南楚的妖娆后。
萧砚觉得自己这辈子大概是捅了女帝窝了,这概率比买彩票中头奖还低。
“主子,圆圆小姐说……说这船底还备了几个能供人呼吸的竹管子。”
司命拽了拽萧砚的衣角,由于由于害怕,牙齿咯格格撞个不停。
“要不……咱再钻一回水底?”
“钻你个头,老子这腰再这么折腾下去,下半辈子就得在那轮椅上过了。”
萧砚慢慢站起身,由于坐得久了,腿有点发麻,他在那儿不自然地跺了抽。
陈圆圆穿着一身月白色的烟罗衫,这会儿也从二层船舱里走了出来。
她极其自然地挽住了萧砚的胳膊,整个人像是没骨头一样,半边身子都贴在了他怀里。
那一股子浓郁却不刺鼻的脂粉香气,瞬间在空气里弥漫开。
“阁主,这晚风虽好,可吹久了容易着凉。”
陈圆圆抿着嘴轻笑,一双如秋水般的眸子,在那三位女帝脸上慢条斯理地扫了一圈。
“奴家倒是觉得,既然客人们都到齐了,总不能让大家在那儿吹冷风吧?”
这动作一出来,两岸的杀气瞬间原地爆炸。
燕如霜手里那半截软剑,由于内力灌注得太猛,在那儿嗡嗡震响。
“那个贱婢……是谁?!”
燕如霜的声音听着像是从地狱里磨出来的,每一个字都带着冰渣子。
姜清疏没说话,可她那双原本由于病重而涣散的眼,这会儿在那儿烧起了两团幽绿的火。
她手里攥着的那包碎玉粉,由于用力过猛,正顺着她的指缝一点点往下漏。
项倾城的扇子也停了,在那儿死死盯着陈圆圆挽着萧砚的那只手。
“萧大人,你这品味……倒是越来越让朕看不懂了。”
萧砚感觉到了胳膊上传来的惊人柔软,在那儿由于由于头皮发麻而下意识地想往后缩。
可陈圆圆搂得死紧,在那儿还故意用指尖在萧砚的掌心里勾了勾。
“阁主,您不是说……这江南的水虽软,可缺个能陪您搓麻将的伴儿吗?”
陈圆圆呵气如兰,声音甜腻得让岸上的燕如霜直接一剑劈碎了脚底下的青石板。
“轰——!”
石屑乱飞。
燕如霜跨前一步,半个脚掌已经悬在了河岸边上。
“萧砚,朕再给你三息时间。”
“滚过来,跪在朕的马前。否则,朕今天就让这整条运河,全都姓了你的萧字!”
她身后,十万铁骑同时拔刀。
“唰——!”
那一排排钢刀在月光下闪着的寒光,映得河水都白了一片。
大黎的死士在那儿也没闲着。
姜清疏虽然虚弱,可她身后的青鸢已经带着人拉开了重弩。
“王爷,陛下请您……回宫。”
青鸢的声音在那儿由于紧绷而有些变调。
南楚的卫队更是诡异,在那儿悄无声息地散开,隐约封住了整艘画舫的所有退路。
萧砚低头瞅了瞅手心里那点冷汗,又看了看怀里这个唯恐天下不乱的陈圆圆。
他突然自嘲地笑了。
这种由于被三位女帝同时围堵而产生的虚荣心,在那一刻,被那种极度的疲惫给压了下去。
“老子这辈子……就是欠了你们的。”
萧砚由于由于无奈而叹了口气。
他推开陈圆圆,在那儿慢条斯理地整了理弄皱的领口。
“燕如霜,你那链子勒得老子手腕到现在还疼,消停点成不?”
“姜清疏,你丫要是再吐血,大黎那帮老头子估计得把我钉在十字架上烧了。”
“还有项倾城,你那大饼画得太圆,老子牙口不好,真嚼不动。”
他走到船头,迎着冷风,在那儿由于放飞自我而大声喊了一嗓子。
“沈胖子!去,给老子把那两桌最贵的席面摆在甲板上!”
萧砚一边说,一边对着那三位已经快要疯魔的女帝比划了一个请的手势。
“三位,要不……咱先别在那儿喊打杀杀了?”
他嘴角勾起一个极其欠扁的弧度,指了指陈圆圆刚搬出来的那个紫檀木盒子。
“这江南的夜这么长,要不……各位陛下坐下来,跟老子打圈麻将?”
岸上的燕如霜愣住了。
姜清疏手里的碎玉粉啪嗒一声,全洒在了脚面上。
项倾城的团扇直接掉进了轿子里。
萧砚在那儿晃悠着两条大腿,在那儿由于心情大好而吹起了口哨。
“主子,您这是……要带她们一锅端啊?”
司命抱着金子,在那儿由于由于太惊骇而口齿不清。
萧砚盯着那三道神色各异的红、黑、紫影,在那儿嘿嘿一笑。
“这叫……众生平等,懂吗?”
河面上的雾气,在那一刻,变得更加由于离奇而不可捉摸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