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城,运河上的水汽还没散干净。
萧砚坐在临窗的雅间里,身上换了件半新不旧的灰布长袍,袖口还故意磨出了几个毛边。
他手里拿着把掉了漆的黑折扇,在那儿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,嗓子眼儿里哼着江南的小调。
“主子,您……您这脸上抹的是啥?怎么瞧着跟刚从煤窑里爬出来似的?”
司命蹲在角落里,怀里抱着个破烂的小包袱,由于紧张,眼神一直往门缝儿外头斜。
“这叫易容,懂吗?现在满大街都是三座城的悬赏令,我不弄丑点,那帮江湖客能把我当成人肉叉烧包给分了。”
萧砚白了他一眼,顺手从桌上抓起一个还没剥皮的橘子,三两下剥开塞进嘴里。
他那张原本英气逼人的脸,这会儿被特制的姜汁和黑灰抹得蜡黄,嘴角还点了个黑黢黢的大痦子。
“沈万金那死胖子呢?还没消息?”
“回爷的话,沈庄主说他在忙着交接苏城的几条盐路,顺便……顺便打听两位陛下的动向。”
司命小声嘀咕着,话音刚落。
雅间外头传来了极其细碎的脚步声,听着轻飘飘的,像是猫踩在棉花上。
萧砚的脊梁骨猛地一僵,手指头在那折扇把儿上死死一扣。
那是……大内高手的呼吸节奏。
“咚。咚咚。”
房门被极其有礼貌地扣了两下,却惊得萧砚差点儿把橘子籽儿咽进嗓子眼里。
“萧公子,您订的‘醉生梦死’酿好了,奴家给您送进来?”
那声音软糯得像是江南的糯米糍,听着就让人骨头缝儿发酥。
“进……进来吧。”
萧砚压低了嗓门,把自个儿那张黄脸往阴影里藏了藏。
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。
一个穿着淡粉色罗裙的侍女,低着头,捧着个白瓷酒壶走了进来。
她那一身打扮规矩得很,可萧砚眼尖,一眼就瞅见她手腕上那道极细的、被重弩勒出来的红印子。
那是北雍红衣暗卫的标记。
“爷,您请用。”
侍女走到跟前,弯腰倒酒,由于离得近,萧砚甚至能闻到她身上那股子极其微弱的硫磺火药味。
“多谢。”
萧砚捏着酒杯,由于心虚,手指在杯沿上蹭了蹭,带出了两道浅浅的黑灰。
那侍女盯着他的手指看了一瞬,眼神里闪过一抹极其隐秘的惊疑,随即又低下了头,退到了门边。
萧砚抿了口酒,只觉得那酒液苦得跟黄连似的,一路烧到了胃里。
“沈万金,你个大骗子。”
他在心里疯狂咒骂。
说好的江南是老巢,怎么连喝口酒都能撞上燕如霜的人?
正当他盘算着怎么从这二楼窗户跳进运河开溜的时候。
外头的大街上,突然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马蹄声。
“哐——!”
酒楼的大门被人一脚踹开,原本热闹的喧嚣声戛然而止,死寂得让人想吐。
萧砚觉得手里的酒杯在那儿一个劲儿地抖,那是由于极度恐惧而产生的手抖,怎么也压不住。
紧接着。
一阵极其熟悉、却带着股子疯劲儿的脚步声,顺着楼梯,一下又一下地敲在萧砚的心口上。
“萧砚。”
这两个字在大堂里回荡,凉飕飕的,带着股子血腥味。
燕如霜那抹极其刺眼的红裙,在那一刻直接撞碎了屏风,大步流星地闯进了雅间。
她手里拎着那柄折断的软剑,长发由于风雪有些凌乱,眼神里的疯劲儿几乎要化作实质。
“你就是那个订了‘醉生梦死’的萧公子?”
燕如霜走到萧砚面前,由于离得太近,那股子龙涎香混着寒梅的味道,直冲萧砚的鼻腔。
萧砚坐在那儿没敢动,低着头,嗓子里挤出两声极其憋屈的咳嗽。
“这位夫人……您认错人了吧?小生姓萧,叫萧阿丑。”
“萧阿丑?”
燕如霜盯着他那张满是黑灰和姜黄色的脸,眼神冷得像冰碴子。
她缓缓伸出那双白皙如玉的手,指尖在萧砚嘴角那个大痦子上轻轻一点。
“这痦子点得挺结实,哪家铺子买的?”
萧砚觉得喉咙有些发紧,下意识地往后挪了挪屁股,赤金链子的那圈儿红印子在袖子底下火辣辣地跳。
“夫人说笑了……小生这痦子是天生的。”
“天生的?”
燕如霜咯咯轻笑,那笑声在大殿里听着像撒娇,在这儿听着却像是阎王爷在点名。
她猛地伸出手,一把扣住了萧砚的手腕,死死按在那道被链子勒出来的伤疤上。
“萧大人,朕锁了你大半个月,你这手上的味道,朕就是闭着眼都能闻出来。”
燕如霜凑到他耳边,咬牙切齿地低声道:
“你跑啊,怎么不跑了?”
“这苏城的人……原来全是你那沈万金的眼线啊。”
萧砚僵在那儿,手里的折扇啪嗒掉在地上,心里头那个名叫“逃跑”的梦,由于燕如霜这一抓,彻底碎成了渣子。
“那个……燕陛下,能不能先松手?这儿人多……”
“人多?”
燕如霜猛地一使劲儿,拽着萧砚的领子,整个人几乎贴在了他怀里。
“朕这就把这酒楼的人全杀了,不就没人看了吗?”
萧砚眼皮子直跳,看着燕如霜那双杀气腾腾的眼。
就在这时。
雅间的门再一次被人推开。
姜清疏穿着那件青衫,脸色惨白地扶着门框,盯着屋里的这一幕,眼里全是浓得化不开的死气。
“燕如霜……你还是比我快了一步。”
萧砚仰起头,看着这两个已经快要疯掉的女人。
“我说……二位,要不咱先点个菜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