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风混着劣质煤烟的酸臭味,顺着敞开的窗棂直往屋里灌。
萧砚踩着一双沾满黑黑海泥的皮靴,吧唧吧唧跨进城主府议事厅。
他手里拎着个灰扑扑的粗布麻袋,随手往黄花梨木书案表面一砸。
“砰”的一声闷响。
麻袋口没扎紧,里头骨碌碌滚出一大堆黑褐色的小颗粒。
浓烈呛人的辛香味瞬间炸开,直冲脑门。
沈万金正低头拨拉算盘,被这股味儿猛地一冲,连打三个震天响的喷嚏。
鼻涕泡都冒出来了,直接糊在下巴处。
“阿嚏!主、主子,您这是去哪刨土了?带回一堆羊粪蛋子?”
胖管家揉着通红的鼻尖,满脸嫌弃地往后直躲。
萧砚翻了个巨大的白眼,扯开衣领透透气。
干裂的嘴唇扯出一抹得意的坏笑。
“瞎了你的绿豆眼。拿两粒放嘴里嚼嚼,别直接吞。”
沈万金半信半疑地捏起一颗黑颗粒,丢进嘴里刚咬破皮。
整张胖脸瞬间扭曲成一团,辣得直吐舌头,眼泪狂飙。
“呸呸呸!麻!好麻!这到底是个啥破玩意儿?”
“这叫胡椒。还有麻袋底下那些,是肉豆蔻。”
萧砚端起案几边缘缺口的茶盏,咕咚灌了口凉水,冲淡喉咙里的干涩。
“在那张海图标记的破岛挖的,遍地都是。满山遍野随便捡,跟拔野草没区别。”
沈万金愣住了,哈喇子顺着嘴角流到了双下巴位置。
“胡……胡椒?南楚皇室拿来论钱称的那个金疙瘩?”
胖子疯了似的扑向那堆黑颗粒,用胖手死命护在怀里。
“发了!亲娘四舅奶奶哎!这一麻袋能换半条街的地皮啊!”
萧砚踹了胖子屁股一脚,留下个湿漉漉的泥印子。
“出息。这点破玩意儿算个屁,不过是带回来的样品。”
他靠着太师椅瘫坐下来,翘起二郎腿,靴底带着一块干泥巴啪嗒掉落。
“东印度公司听着拗口。去,让人写告示贴满全城,就叫无妄远洋商会。”
萧砚打了个哈欠,抠掉眼角的一团眼屎。
“老子今天正式发行商会干股。拉全九州的活王八一起掏钱,组建无敌远洋舰队。”
三天后。
无妄城中心广场,新盖的商会大楼外头,人头挤得连根针都插不进去。
铜钱串子碰撞的哗啦声,夹杂着嘶哑的吼叫,差点把房顶掀翻。
南楚的丝绸大户,北雍的铁矿财主,全红着眼珠子往前死命挤。
一个穿着锦缎的瘦高个被挤掉了发冠,披头散发地挥舞着手里的厚厚银票。
“别挤!北雍安平侯府认购一千股!拿着条子让一让!”
话还没喊完,就被旁边一个满脸横肉的南楚盐商一屁股顶到了臭水沟旁。
“安平侯算个卵!老子出两万两现银!先给老子办字据!”
盐商挥舞着手里沉甸甸的布包,银锭子砸得布料直响。
大冷天的,这群达官贵人硬是挤出了一身酸臭的白毛汗。
衣服撕破了,靴子踩丢了,谁也顾不得平日里高高在在的体面。
买到就是赚到,那可是去海外挖金山的买卖!
陈圆圆光着一只脚,鞋跟昨天刚踩断,还没来得及找铁匠修。
她站在二楼账房门口,捏着一块香帕死死捂着鼻子。
“这帮臭男人,几个月没洗澡了?熏死老娘了。”
她嘟囔着抱怨,手底下的毛笔却没停,飞快地在股权契约处盖下红泥印章。
萧砚剥着一颗盐水花生,手指头一滑,不小心捏碎了花生衣。
红色的薄皮飞进鼻孔里,呛得他连连咳嗽,赶紧又灌了口热茶。
“咳咳……这帮人疯起来,比抢泔水的野狗还猛。”
他趴在雕花栏杆处,看着底下那群快打出脑浆子的权贵,眼底全是嘲弄。
司命端着个装满金条的托盘,腿肚子直打转,走路直画圈。
“城、城主……一楼的库房已经堆满塞不下了。”
小太监快哭了,活了十几年没见过这么多钱,金光晃得眼睛生疼。
“现银没地儿放,全拿油布盖着,堆在后院茅房外头的空地了……”
沈万金抱着那把缺角金算盘,跌跌撞撞从木楼梯爬过来。
胖脸上全是狂热的红光,嗓子哑得直劈叉,直冒白烟。
“主子!一千万两!才半个时辰,咱们就圈了一千万两白银!”
他大口喘着粗气,浑身肥肉乱颤,算盘珠子都快搓冒火了。
“有了这笔本钱,咱们能造一百艘铁甲舰!把整个东海都给填平咯!”
萧砚吐掉嘴里的碎花生渣,拍去指腹沾着的咸盐粒。
“慌个毛。这才是第一波试水。”
他站直身子,伸了个懒腰,骨头缝发出几声清脆的咔吧响。
“等海外那几船香料和黄金真拉回来分红,这帮人还得倾家荡产往里砸。”
财富膨胀到了这个地步。
什么三国鼎立,什么兵强马壮,全成了没用的烂笑话。
有奶就是娘,现在全天下的权贵,大半个身家全绑在无妄商会的战船底下。
谁敢动无妄城一根汗毛,根本不用萧砚掏枪。
这帮眼红分红的股东,就能把刺客活撕成肉条。
经济命脉,彻底被他捏死了。
夜幕降临。
冷风像钝刀子一样,刮过高耸的青砖城墙。
燕如霜裹着赤红色的狐裘大氅,孤零零站在城门楼的垛口后头。
寒气顺着鹿皮靴底直往骨头缝里钻,冻得她嘴唇泛起一层死人的青白。
远处的港口灯火通明,亮如白昼。
那是无妄号铁甲舰的泊位。
粗壮的黑烟囱还在往外吐着微弱的煤灰气,锅炉压根没熄火。
刺鼻的焦糊味顺着风飘过来,扎进鼻腔。
“呜————”
一声低沉嘶哑的汽笛声,偶尔响彻夜空,透着一股不属于这个时代的钢铁伟力。
燕如霜手里死死攥着那半截被斩断的赤金锁链。
金属链条在冷风里互相碰撞,发出清脆孤独的叮当响动。
她低头,看着手心那条曾经用来拴住男人的死物。
指甲深深抠进砖缝里。
生生折断了半片修长的指甲盖,渗出丝丝拉拉的猩红血迹。
一点也不觉得疼,只有满腔憋闷到快要炸开的酸楚。
大航海,全球贸易,商会干股。
这些连听都没听过的新鲜词儿,像一记记万斤重锤。
把她那点可笑的帝王骄傲,砸得粉碎,烂在泥里。
她引以为傲的北雍重甲铁骑。
在那个喷吐黑烟的庞然大物,以及那堆积如山的白银面前,渺小得像个滑稽的笑话。
而那个她心心念念想要锁在床头、日夜相对的男人。
现在掌握着全天下的命脉。
“退之……”
燕如霜死寂的眼底爬满密密麻麻的红血丝,眼眶红得快要滴出血来。
她把沾着砖灰和血污的指头含进嘴里,用力吮吸。
尝到了一股浓烈的铁锈味。
视线死死黏在那个灯火辉煌的城主府方向,胸腔急促起伏,呼吸像个破风箱。
铁链锁不住,武力打不过,连砸钱都成了班门弄斧。
她突然觉得浑身发冷,连骨髓都在战栗。
“你真以为……有了整片大海,挣脱了所有的束缚,朕就抓不住你了吗?”
燕如霜扯起一边嘴角,笑容渐渐扭曲,透着破釜沉舟的病态偏执。
那股子骨子里的疯魔劲儿,烧得她浑身滚烫。
“链子锁不住你的手脚,那若是……”
她伸手摸向自己平坦的小腹,声音轻得像鬼魅呢喃。
“朕肚子里,多了一块你这辈子都甩不掉的亲骨肉呢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