无妄号底舱的锅炉烧得通红。
粗壮的排气管喷出一团团灰黑色的浓烟，呛得人连连咳嗽。
船尾那颗巨大的黄铜螺旋桨疯狂绞打着海水。
白花花的浪头翻起三丈高，推着这头钢铁怪兽轰隆隆往前碾。
前面的海盗船拼了老命升起风帆，想借着海风溜走。
可木头帆船哪跑得过吃煤的机器。
两方的距离眨眼间就被拉近。
萧砚踩着滚烫的铁甲板，单手抓紧生锈的护栏，扯着嗓子大吼。
“撞过去！别减速！把这帮孙子的破木板全给老子碾碎！”
巨大的钢铁船首，就像一把烧红的剔骨尖刀。
直挺挺插进最靠后的一艘海盗木船侧舷。
“咔嚓！”
刺耳的木材断裂声撕裂海风。
那艘装满喽啰的楼船，连抵抗的余地都没有，瞬间从中间断成两截。
漫天乱飞的木刺混着碎帆布，跟下冰雹似的砸落。
海盗们下饺子般跌进冰冷刺骨的海水里。
惨叫声还没飘散，就被机器的轰鸣彻底盖住。
无妄号毫无停顿，生铁碾压硬木，碾出一条满是断木烂木的血路。
十几艘试图转向逃跑的敌船，接二连三被撞成稀巴烂。
海面飘满了油污、破木板，还有残缺不全的人体碎块。
腥臭味熏得陈圆圆死死捂住口鼻，光着那只脚丫子往防盾后面直缩。
“我的个乖乖……这简直是杀猪啊。”
沈万金抱着算盘，胖脸贴着冰凉的铁皮，绿豆眼里全是震悚。
“这铁疙瘩撞木头，连点漆都没掉！”
萧砚吐掉嘴里嚼没味的肉干渣子，搓了搓被海风吹僵的脸颊。
“停船，熄火。去水里捞几条活鱼来问问话。”
他指着左侧几十丈外，那片还冒着黑烟的旗舰残骸。
疤脸汉子咧嘴一笑，露出一口黄牙，抄起一捆带铁钩的粗麻绳。
几个黑甲卫兵走到船舷边缘，把铁钩甩进漂浮着杂物的海浪里。
“哗啦！”
麻绳绷直，水花翻腾。
疤脸膀子用力，硬生生从烂木板底下拖出个半死不活的胖子。
这人缺了一只耳朵，满脸全是被黑火药熏出的水泡。
正是先前嚣张不可一世的东海海盗王，海大富。
“砰！”
海大富被死狗一样甩在甲板处，后背磕着生铁凸起的铆钉，疼得他抽搐成一团。
“呕——咳咳咳！”
他狂呕出几大口夹着血丝的咸涩海水，里头还混着半截没嚼烂的鱿鱼须。
整个人像离开水的癞蛤蟆，趴在滚烫的铁皮表面直翻白眼。
萧砚慢吞吞踱步走近，靴底碾过几滴湿漉漉的海水。
他蹲下身子，伸出两根手指，捏住海大富湿透的衣领，把人脑袋提溜起来。
“哟，这不是海大当家吗？”
萧砚扯起半边嘴角，笑得透出三分痞气。
“刚才不是喊着要留老子全尸吗？怎么这会儿趴着装死狗了？”
海大富独眼翻白，视线勉强对焦。
看着眼前这个穿大氅的年轻男人，再看看周围黑洞洞的枪口。
他的心理防线“轰”的一声塌得连渣都不剩。
这哪里是肥羊，这分明是活阎王开着地府战车来索命了！
“爷爷！祖宗！饶命啊！”
海大富顾不得浑身骨头散架般的剧痛，翻身跪趴，脑袋死命往铁甲板磕。
“咚咚咚”砸得沉闷作响，额头瞬间磕破一层油皮。
“小人有眼不识泰山，瞎了狗眼才敢拦您的座驾！您把我当个屁放了吧！”
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，眼底全是濒死的恐惧。
“放了你？”
萧砚挑起眉毛，从腰间拔出那把短管火铳，冰凉枪管拍了拍海大富冒着冷汗的肥脸。
“你拦路抢劫耽误老子试航。这锅炉烧煤多贵知道不？”
“砰。”
萧砚食指扣着扳机，嘴里配了个音，吓得海大富浑身肥肉猛地一哆嗦。
“把你剁了喂鱼，都赔不起老子的燃料钱。”
沈万金凑个大脸过来，算盘珠子拨得劈里啪啦响。
“主子，这胖子作恶多端，肯定在哪个野岛藏了金山银海。撬开他的嘴！”
海大富像抓住了救命稻草，连滚带爬往前蹭了半尺。
“有钱！小人有钱！我岛底下的山洞里，藏着十万两白银！”
他咽着吐沫，嗓子眼干涩得拉锯一样。
“只要爷爷留小人一条狗命，那些钱全孝敬您！”
萧砚听完，毫不掩饰地翻了个巨大的白眼。
手里的火铳直接抵住海大富的太阳穴，手指压紧扳机。
“十万两？你搁这打发叫花子呢？”
萧砚嗤笑一声，眼底透着浓浓的嫌弃。
“老沈每天在无妄银号算错的账，都不止十万两。就这点破钱也买你的命？去海里清醒清醒吧。”
海大富感受着太阳穴传来的致命冰冷，吓得屎尿齐流。
一股骚臭味顺着裤管蔓延开。
“别开火！别！我还有宝贝！天大的宝贝！”
他手忙脚乱地去扒拉胸口那件被海水泡烂的皮甲。
手指哆嗦着挑开夹层缝线，从中抽出一卷用防油桐纸死死裹着的物事。
“这、这是小人祖传的玩意儿……原本打算留着当传家宝的……”
海大富双手捧着油纸包，高举过头顶。
萧砚皱着眉头，拿枪管挑开油纸边角。
里头包着一张边缘泛黄破损的熟牛皮，散发着一股经年累月的霉味。
“啥破烂玩意儿？”
萧砚嫌弃地用两根手指夹起牛皮，手腕一抖，将其展开。
一阵海风吹过，牛皮发出哗啦啦的响声。
这分明是一张手绘的航海图。
线条粗糙，墨迹有些褪色。
可当萧砚的视线扫过图纸右侧那几片陌生的大陆轮廓时。
他散漫的瞳孔骤然收缩，呼吸毫无预兆地停滞了半拍。
心脏在胸腔里狠狠撞击了一下。
图纸密密麻麻标着各种古怪的地名符号。
但在东南方向的一片群岛位置，画着几颗饱满的香料果实。
旁边用蝇头小楷标注着两个扭曲的红字：“金”、“香”。
再往更东边，跨过大片空白海域，隐约画着一整片庞大到无法想象的陌生大陆。
那分明是美洲板块的雏形！
“大当家的，这、这是往东洋深处走的野海图！”
海大富喉结滚动，小心翼翼地观察萧砚的脸色。
“听我爷爷说，那边有座岛。遍地都是黄金，树长满的比等重白银还贵的香料……”
他咽了口发腥的吐沫，声音颤抖。
“只是风浪太大，暗礁多。寻常木帆船去十艘得沉九艘，小人一直没敢去探。”
沈万金听到“黄金”和“香料”两个词。
那双绿豆眼瞬间爆发出饿狼般的绿光。
胖子一把抢过海图，撅着屁股凑到眼前死命瞅，哈喇子差点滴在牛皮表面。
“亲娘四舅奶奶哎……比等重白银还贵的香料？”
沈万金抱着算盘又蹦又跳，激动得肥肉乱颤。
“主子！大楚皇宫里那一小撮胡椒，都得拿金子换呐！这要真是一座岛……”
胖管家捂着胸口，快喘不过气了。
“这哪是地图，这是把整个九州买下来都花不完的金山啊！”
萧砚没搭理胖子。
他夺回海图，死死盯着那片广袤的未知海域。
手指腹摩挲着粗糙的牛皮纹理。
脑海里闪过的，是那三个整天在他卧室门口堵门的女疯子。
还有天天算计着怎么榨干他火器图纸的三国朝堂。
格局小了。
真特么格局小了。
他以前满脑子想的，只是怎么在这片巴掌大的九州大陆建个安乐窝，苟延残喘。
可现在，一艘烧煤的铁甲舰踩在他脚底。
广阔无垠的大航海时代，正冲他敞开大门。
去他娘的后院修罗场。
去他娘的端水条约。
外面的世界，遍地都是能让人数钱数到手抽筋的财富！
萧砚慢慢卷起那张泛黄的牛皮海图，贴身塞进熊皮大氅的内兜里。
他迎着咸湿狂暴的海风，张开双臂。
深吸了一大口混着煤烟味的空气。
嘴角扯出一个肆意癫狂，透着无尽野心的笑容。
“老沈。”
萧砚侧过头，眼底跳跃着两团灼热的火焰。
“通知东印度公司那帮掌柜，马上停掉手头那些卖破铁炉子的小打小闹。”
他踢开脚边一块碎裂的海盗船木板，声音在机器轰鸣中异常清晰。
“九州这点鸡毛蒜皮的破事，老子算是玩腻了。准备发股票融资，大航海时代，老子要开启全球贸易了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