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怎么样,小子?”
唐老把那片薄如蝉翼的石叶递到林辰面前,神情颇为自得。
甚至有些洋洋得意。
“现在,还觉得你的野路子够用吗?”
林辰接过石叶,指尖传来一阵冰凉的触感。
他凝视着那只巧夺天工的瓢虫,感受着其中蕴含的,那种对力道和细节近乎变态的掌控力。
人外有人,天外有天……
不得不承认,姜还是老的辣啊。
就说这位老人的技艺,确实已经到了凡人难以企及的境界。
“唐老先生,手艺没得说,晚辈佩服。”
林辰由衷赞叹。
“但是……”
话锋一转,他将石叶还了回去。
“手艺是手艺,东西是东西。”
“您这作品,太巧了,巧到……”
“没魂。”
“胡说八道!”
孟石当场就炸了,指着林辰的鼻子骂道。
“你懂个屁!我师父这手艺天下无双,你凭什么说没魂?”
唐老却摆了摆手,拦住了冲动的徒弟。
他浑浊的眼睛里透出一丝玩味,盯着林辰:“哦?那你给老头子说说,什么叫有魂?”
“光说不练,嘴把式。”
林辰笑了:“不如,我们比一场。”
“比一场?”
唐老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,笑出了声。
“对。”
林辰点头,目光灼灼:“就在这院子里,各选一块石头,一个时辰,同题创作。”
“我输了,二话不说,当场磕头拜师。”
“以后您让我往东,我绝不往西。”
“可如果我侥幸赢了……”
“您就得答应,为我的桃源居,亲手雕那扇大门!”
此话一出,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。
一个连门都没入的野路子,要挑战雕刻界的泰山北斗?
这小子他妈的是疯了吧?!
“师父,不能答应他!”
“这小子是在当众羞辱您!”
孟石气得脸都涨成了猪肝色。
唐老却出人意料地放声大笑,笑得前仰后合,格外开怀。
“好!”
“好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!”
“我这把老骨头,多少年没见过你这么有种的后生了!”
他眼中沉寂多年的战意,瞬间被点燃。
“我答应你!”
“说吧,你想比什么?”
林辰环顾四周。
目光最终定格在墙角,那株从石缝里挣扎钻出的无名野草上。
“就以新生为题,如何?”
“新生……”
唐老咀嚼着这两个字,眼中精光一闪,重重点头。
“好,就依你!”
……
比赛,就此拉开序幕。
两人谁也没再多说一句废话,各自在院子里挑选起了自己的石头。
唐老从屋里捧出了一块他珍藏多年的和田玉料,质地细腻,色泽温润,一看就价值不菲。
而林辰,却再一次走到了那堆无人问津的废料前。
弯腰,从里面捡起了一块布满裂纹、颜色驳杂的火山岩。
看到这一幕,孟石忍不住嗤笑出声:“用这种垃圾料子也想赢我师父?”
“我看他是脑子被门夹了!”
“……”
温玉虽然没有出声嘲讽。
但心中也明白:雕刻这门学问,想要雕刻出足够完美的艺术品,技术是其一,用料料子同样是很重要的。
这就好比:比武场上,一名战士手持神兵利器,而另一名对手则是手持一根木棍……
……
一个时辰的倒计时,正式开始。
院子里,只剩下两种截然不同的声音。
一种,是唐老那边传来的,稳定、清脆、极富韵律的雕刻声。
他的每一刀都胸有成竹,精准狠辣……
而另一种,则是林辰这边传来的,时而沉重,时而轻快,毫无规律可言的敲击声。
他没有固定的章法,完全是跟着感觉走。
更像一个拿着画笔,在画布上肆意挥洒的疯子。
时间飞逝。
当院中香炉里最后一缕青烟飘散,两人同时停手。
两件截然不同的作品,呈现在众人眼前。
唐老的作品,是一件完美到无可挑剔的艺术品。
温润的和田玉上,一枚刚刚破土的嫩芽悄然挺立。
芽尖上,一滴露珠晶莹剔透,圆润饱满,甚至能映出人影,仿佛下一秒就会滚落。
整件作品,完全透着生命力的气息……
而林辰的作品……
却让所有人都看傻了。
那块丑陋的火山岩,几乎没怎么动过。
他只是利用了石头上那些天然的、狰狞的裂纹。
他将最大的那道裂纹,稍加深刻,让它变成了一道从石头核心迸裂开来的伤口。
而在那裂缝的最深处,在那一片漆黑与混沌之中……
他只雕了一样东西。
一只眼睛。
一只刚刚睁开,充满了懵懂、好奇,以及对这个世界最原始的渴望的眼睛!
单单是这样简单的改动。
瞬间……
那道裂缝,不再是瑕疵,而是禁锢生命的牢笼!
那块丑陋的石头,不再是废料,而是孕育新生的母体!
一种挣扎、痛苦、却又充满无限希望的……
最原始、最野蛮的生命力,从那只眼睛里喷薄而出!
孟石和温玉当场傻眼!
他们看看师父那件精致完美的嫩芽,又看看林辰这件粗犷原始的眼睛。
一个,是技巧的终点。
一个,是意境的起点。
这……
究竟是谁赢了?
这不好评判啊!
“……”
院子里,落针可闻。
张浩紧张得手心全是汗。
他虽然看不懂什么狗屁意境,但他就是觉得,林辰雕的那只眼睛好像活了。
正在死死盯着他,看得他心里直发毛,又莫名地鼻子发酸。
而孟石与温玉则是神色复杂。
作为内行,他们比谁都清楚……
师父那件嫩芽,在技上已经登峰造极。
那滴露珠,那片嫩叶,任何一个细节都足够完美!
可林辰的那只眼睛……
它不完美,甚至可以说很粗糙。
但它却有一种能把人灵魂都给揪出来的力量!
它让你感受到的不是破土而出的精致喜悦……
而是生命诞生之初,与整个世界对抗的那种悲壮、惨烈、却又伟大的挣扎!
“……”
“我输了。”
良久,唐老沙哑的声音缓缓响起。
他看都没看自己的作品,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那块火山岩。
盯着那只眼睛。
眼神里有释然,有感慨……
而更多的,是一种寻得知音的狂喜。
“师父!”
“闭嘴!”
唐老低喝一声:“输了就是输了!有什么不敢认的?”
他转过身,看着林辰。
总算是发自内心的笑了出来。
“我钻研了一辈子技,追求极致的完美,却忘了,雕刻的根本是心。”
“我雕的,是一株精心修剪的盆景,看着生机勃勃,其实早就没了野性,只能摆在架子上,让人观赏。”
“而你雕的……”
“是一颗种子。”
“一颗就算在绝境里,也要拼了命挣扎着活下去的种子!”
“你的技法,处处都是破绽,漏洞百出。”
“但你的意,却已经完全超脱了技的束缚。”
“小子,这一场,是你赢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