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，天色未明。
唐家小院里，却早已不是往日的宁静。
“慢点！慢点！”
“往左边来一点！”
孟石敞着嗓门，声音在院中回荡。
他与温玉一左一右，像两尊门神，紧盯着半空中被吊车缓缓吊起的庞然大物。
钢缆绷得笔直……
下方，正是那块如小山般的泰山石。
吊车司机也是个老师傅，被这阵仗搞得手心冒汗，操作得格外小心。
随着咚的一声……
泰山石稳稳落地，激起一圈尘土。
紧接着，那块更为金贵的帝王绿原石，也被小心翼翼安置在旁边。
两块巨料，一刚一柔，一重一灵。
静静矗立在院子中央。
唐老换了一身崭新的蓝色工装，那身板，竟比往日挺直了不少。
他没理会旁人，只拿着一把趁手的小刷子，俯下身，清理着泰山石表面的浮土和苔藓。
二十年了。
这双手，除了盘核桃，已经二十年没碰过真正的石料了。
他几乎忘了这种指尖与石粉接触的粗糙感，忘了这种发自内心的，对创造的渴望。
林辰没去打扰他，抱着四个刚睡醒、正咿咿呀呀挥舞着小拳头的小家伙，在廊下晒着初阳。
“唐老，饕餮的眼珠子，我想留到最后，用点睛法来开。”
唐老闻声，头也不抬，手上的活计没停。
“嗯，就该如此。”
“门为气口，眼为气眼。”
“等整个门的气韵、神髓都出来了，再点上那一下，它才算真正有了魂，活了。”
一旁的张浩系着围裙。
正在临时搭起的小灶上给大家做早餐。
他看着这一老一少，一个宗师，一个妖孽，心里别提有多高兴……
成了！
这波何止是稳了，简直是要起飞！
有唐老这位雕刻界的活化石坐镇，桃源居这扇大门，必将成为江南市独一无二的传世之作！
他甚至已经在脑子里盘算……
开业那天，光是这扇门就能引来多少自媒体和网红，到时候都不用花钱买流量，热搜都得自己挤上来！
然而……
人有时候，真的不能高兴得太早。
他哼着小曲，擦了擦手上的油，习惯性摸出手机想刷刷新闻。
屏幕亮起，推送的新闻标题跳入眼帘。
下一秒。
“我……”
“我操！”
“辰……辰哥！”
“出事了！出大事了！”
手机屏幕上，是围脖的热搜榜。
榜一的位置，一个紫红色的爆字后面，跟着一行标题……
#杀人犯工匠出山，桃源居是天堂还是地狱？#
点进去，是一篇声泪俱下的长文。
文章的笔法极尽煽动，将二十年前那场意外，描绘成了一场人性的悲剧。
唐老的儿子，成了一个才华横溢却被父亲的虚荣心逼上绝路的牺牲品。
而唐老，则是一个为了一己之名，拿亲生儿子当垫脚石，最终害死其性命的冷血屠夫。
字里行间……
全是虚荣、自负、冷血、间接杀人的字眼。
文章的最后，更是图穷匕见，将矛头直指桃源居。
“这样一个双手沾满至亲鲜血的所谓大师，如今竟被奉为座上宾，要为万众瞩目的桃源居开山立万。”
“我们不禁要问，一座由杀人犯奠基的餐厅，它的大门，是通往美食的天堂，还是通往下一个无辜者陨落的地狱？”
“我们呼吁，所有有良知的人，抵制桃源居！”
“抵制这个建立在血泪之上的肮脏项目！”
评论区，早已沦陷。
“我靠！昨天还吹什么匠心，今天就塌房了？”
“卧槽，雕刻界的大神，唐老原来是个杀人犯？吐了！”
“太他妈恶心了！拿自己儿子的命博名声，这种老东西怎么还有脸活着的？”
“桃源居也是瞎了眼，请谁不好请这种人？一生黑，晦气！”
“本来还挺期待那个古墓餐厅的，现在一看，膈应！太他妈的膈应了！”
“抵制！必须抵制！让这种人赚我们的钱，我都觉得脏！”
各种咒骂，铺天盖地……
院子里，渐渐安静下来。
孟石一把夺过手机，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滑动。
看完之后，那双牛眼瞬间布满血丝，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。
“放他娘的狗屁！”
“这帮写文章的畜生，生儿子没屁眼！”
“唉……”
“师父当年有多痛苦，他们知道个屁！”
“那段时间，师父整个人都废了，要不是为了我们几个不成器的徒弟，他早就跟着小师弟去了！”
“这帮天杀的，怎么敢这么污蔑他！”
温玉脸色极其难看。
他快步上前，一把扶住身形摇晃的唐老，声音沙哑。
“师父……”
唐老没有说话。
方才还神采飞扬的脸，此刻已是一片死灰。
那双刚刚才燃起火焰的眼睛，又一次，彻底黯淡了下去……
他默默挣开温玉的手，转身走向桌边，想倒杯水。
可那只拿过刻刀稳如磐石的手，此刻却抖得不成样子……
要知道。
他怕的不是被人骂，不是被人误解。
他怕的，是自己这一身洗不清的晦气，玷污了林辰那天才般的构想，连累了桃源居。
“林……”
“林小友……”
“这门我不雕了。”
“你另外请高明吧。”
“我这把老骨头，不祥，不能……”
“不能再拖累你了。”
说完这句话，他佝偻着背。
一步一步向自己屋里走去。
那背影，萧瑟，孤寂……
怎么看怎么让人心疼。
“师父！”
孟石和温玉红着眼眶，连忙追了进去。
张浩站在原地，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：“完了，这下全完了……”
“这特马到底是谁干的，这招也太毒了……”
……
院子里，只剩下林辰一个人静静站着。
想了半天。
“耗子……”
“啊？辰哥，咋办啊？”
“要不咱们也找水军，赶紧发个声明澄清一下？”
“这事儿不能认啊！”
“不用。”
林辰摇了摇头。
他走到那块帝王绿原石前，伸出手，轻轻抚摸着玉石。
“他们想用唐老的过去，来击溃桃源居的未来。”
“那我就用我的现在，给他们所有人，上一课。”
“去，把我们所有的直播设备，全部架起来，对准这里。”
“再以桃源居的官方账号，发一条公告。”
张浩彻底懵了：“发……”
“发什么？”
林辰淡淡开口。
“就说……”
“桃源居大门，今日，此时……”
“正式动工。”
“由我，林辰，亲手雕刻。”
“全程直播，欢迎全网，前来见证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