食堂里死一样地安静。
一双双眼睛里,刚刚还闪着对三等功的贪婪,此刻只剩下一种见了鬼的惊恐。
王猛端着饭盘的手就那么停在半空,嘴里那块刚嚼了两下的红烧肉,一点香味都没了,腻得他想吐。
胃里一阵冰凉,一直凉到脚底。
三等功……
鳄鱼……
解开嘴……
这几个词在他脑子里来回撞,最后撞成了一锅粥。
这还比个屁的赛?
这不就是拍动物世界吗,他们就是那群没脑子的羚羊,傻乎乎地跑到河边喝水,等着被鳄鱼一口拖进水里。
旁边一个兵,嘴唇都在哆嗦:“教官……”
“这玩笑不好笑……”
林辰没吭声,就那么平静地回望着他。
那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:你看我像是在开玩笑吗?
“……”
那士兵的脸,一下就白了。
完了。
是来真的。
整个食堂,再没人敢出声。
刚才还香得流油的饭菜,现在塞进嘴里,跟吃土没什么区别。
每个人脑子里都在飞快地算。
四百米。
标准泳池五十米一条道,那就是八个来回。
队里游得最快的王猛,拼了命也得五分多钟。
五分钟。
跟几条嘴上没绳子,能随便咬人的尼罗鳄,在同一个池子里待五分钟……
光是这个念头,就让一帮大小伙子腿肚子发抖。
……
观察台上。
赵振国和李昂也听清了林辰的激励计划,两个人的脸都绿了。
“胡闹!”
赵振国刚喝口茶压下去的火,腾地一下又窜上脑门。
“他到底要干什么?非要闹出人命他才高兴是不是?!”
“……”
李昂同样眉头紧皱。
他脑子里的各种战术模型和心理侧写在疯狂运转,可这一次,完全跟不上林辰的逻辑。
这不是训练啊。
倒像是模拟荒野求生的实战场景,跟亚马逊河流一样的!
疯子……
可林辰又不像个疯子。
他做任何事都有逻辑,都有后手。
那他的后手是什么?
李昂想不通,难道他自信到能在鳄鱼咬人之前,把人从水里捞出来?
这怎么可能?
此时此刻……
一向稳重的钱政委,这回也坐不住了。
“老赵,你别急。”
“我去找他谈谈。”
“上午你去,他不听。”
“这次换我。”
钱政委说话的调子还是不急不缓,但赵振国和李昂都听出来了,这位出了名的老好人,这次是真的生气了。
你可以练兵,可以折腾兵,但不能拿兵的命开玩笑。
解开鳄鱼的嘴,这已经踩了所有人的红线。
……
不多时……
钱政委走到林辰那一桌。
“林顾问。”
“……”
林辰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钱政委,有事?”
“下午的训练,我听说了。”
钱政委也不绕弯子:“我认为,不合适。”
“哦?哪里不合适?”
“风险不可控。”
“尼罗鳄是什么东西,你我心里都清楚。”
“就算喂饱了,它们的攻击性也只是降低,不是消失。”
“水里的任何一点血腥味,都可能让它们发狂。”
“这是拿战士的生命当儿戏。”
“我要求你,立刻修改训练计划。”
钱政委说完,就那么看着林辰,等着他给个说法。
他相信,任何一个正常的指挥官,听到这番话,都该知道怎么做。
林辰却笑了。
放下水杯,也站了起来,视线在食堂里那些竖着耳朵的士兵脸上一一扫过。
“钱政委,你的担心,我明白。”
“但我还是那句话。”
“他们最大的敌人,从来不是鳄鱼,是他们心里的恐惧。”
“您觉得,在真正的战场上,敌人会因为他们害怕,就放下手里的枪吗?”
钱政委的眉头皱得更深:“战场和训练场是两回事!”
“就是一回事。”
林辰摇了摇头:“恐惧的来源都是一样的,怕死。”
“今天他们能压下对鳄鱼的怕,明天上了战场,他们就能更快地压下对子弹的怕。”
虽然但是……
现在身为教官,必须要摒弃一些影响因素。
哪怕是得罪这些上级,老领导什么的。
这帮兵蛋子基础不错,就是没见过血,心里那股劲还不够狠。
不用这种法子,猛药不下,怎么把他们逼成真正的狼?
至于安全……
“钱政委,您尽管放心。”
“第一,下水前,我会把鳄鱼喂到撑死,它们连动的欲望都没有。”
“第二……”
“有我在,我保证,每个兵,都不会掉一根头发。”
“……”
钱政委看着林辰的眼睛,后面的话全堵在了喉咙里。
又是这句。
“有我在。”
上午,他用这句话顶回了司令员赵振国。
现在,又用同样的话来堵自己的嘴。
这不是保证,这是一种宣告。
宣告了他对这里发生的一切,都有绝对的控制。
钱政委沉默了。
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的眼睛,根本看不出半点开玩笑或者逞能的意思。
那是一种纯粹的自信,自信到近乎狂妄。
这个年轻人,要么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,要么……
就是个有通天本事的怪物。
“唉,行吧……”
“我希望你,能为你说的每一个字负责。”
……
下午一点半。
游泳馆。
气氛格外压抑。
士兵们光着膀子站在池边,看着水里那几条懒洋洋划水的大家伙,一个个脸都白了。
林辰和张浩,正拿着一把工业剪刀,用一个大号抄网把其中一条鳄鱼捞到池边。
鳄鱼在网里疯狂挣扎,张浩吓得手都在抖。
而林辰按住鳄鱼的脑袋,手起剪落……
“咔嚓”一声,那圈厚厚的黄色胶带应声而断。
没了束缚,那鳄鱼猛地张开大嘴,冲着众人嘶吼一声。
随后没等下一步动作……
“扑通”一声。
被林辰一脚踹回了水里。
“……”
岸上的士兵们看得心脏直抽抽,不约而同又往后退了一大步。
很快,所有鳄鱼嘴上的胶带都被剪断了。
“规则不变。”
林辰拿起一个喇叭。
“四百米,个人计时,只游一次。”
“现在,谁第一个?”
“……”
没人动。
也没人说话。
众人低着头,看着自己的脚尖,生怕跟林辰的视线对上。
开玩笑……
这时候谁第一个下去,那不就是给鳄鱼塞牙缝的么?
三等功是香,可命没了,功劳给谁看去?
“我来!”
一片死寂中,王猛吼了一嗓子,站了出来。
脱掉上衣,露出一身古铜色肌肉。
虽然心里也犯怵,也害怕……
但他是队长,他要是不上,这队就散了。
而且……
那个三等功!
一定要争取……
要向所有人证明:他王猛,不是怂包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