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天下午。
大周先锋营与青木真人本部合兵。
三万精锐离开太虚峰,向西域深处追去。
青木真人骑在一头青鳞异兽上,身后跟着六宗弟子。
他们沉默。
压抑。
像一支没有魂的队伍。
萧尘等人随行在侧。
前方黄沙漫天。
西域深处的风,带着血腥味。
一个时辰后。
斥候回报。
“前方三十里,发现铁剑真人后军。”
“人数约八百。”
“正在向赤月魔教方向撤离。”
青木真人握紧木剑。
那八百人里,有他认识百年的好友。
有曾向他请教过剑法的后辈。
有太虚殿中一起饮过酒的宗门长老。
王昊虽然没有亲自随军,但他的军令像一把刀,悬在青木真人头顶。
先锋营统领看向青木。
“副都督,下令吧。”
青木真人喉咙发干。
他沉默了足足十息。
十息之后,他闭上眼。
“包围。”
大周先锋营动了。
镇魔弩展开。
阵旗插入黄沙。
六宗弟子在青木真人的命令下,从两翼包抄。
很快,铁剑真人后军被堵在一处沙谷中。
对方为首的是一名灰袍老者。
青木真人认识他。
黄鹤宗太上长老。
两人曾在三百年前并肩斩过一头七阶沙妖。
灰袍老者看见青木真人,先是一喜。
随即看见他身后的大周军旗,脸色骤然惨白。
“青木!”
“你真给小皇帝当狗了?”
青木真人没有说话。
灰袍老者怒吼。
“你忘了我们当年结盟时说过什么?”
“共守西域!不受大周节制!”
“你忘了吗?”
青木真人握剑的手在抖。
萧尘看在眼里,心里有些发闷。
这不是战场上干脆利落的厮杀。
这是把一个人的尊严、情义、过往,按在地上一刀刀剐开。
王昊没来。
但他的影子无处不在。
青木真人终于开口。
“降吧。”
灰袍老者愣住。
青木真人声音沙哑。
“降了,弟子可活。”
灰袍老者惨笑。
“活?”
“像你一样活?”
他猛地拔剑。
“老夫宁死!”
“黄鹤宗弟子,随我突围!”
杀声骤起。
大周镇魔弩和符文火枪齐射。
弩箭和弹丸带着破罡符纹,撕裂黄沙。
黄鹤宗弟子成片倒下。
六宗归顺弟子从两翼杀入。
昔日同盟,今日刀兵相见。
青木真人站在原地,像一棵被雷劈中的枯树。
直到灰袍老者持剑杀到他面前。
“青木!”
“拔剑!”
青木真人眼眶微红。
木剑出鞘。
没有璀璨剑光。
只有一抹青色。
噗。
剑锋穿胸而过。
灰袍老者身体僵住。
他低头看着胸口木剑,又抬头看向青木真人。
眼神里有恨。
也有悲。
“你……回不了头了……”
青木真人闭上眼。
“我知道。”
灰袍老者倒下。
黄沙染血。
青木真人的剑上,第一次沾了旧友的血。
远处,萧尘握紧剑柄。
叶孤云低声道:“你在想什么?”
萧尘沉默很久。
“我在想,如果有一天王昊让我杀我不想杀的人,我该怎么办。”
叶孤云道:“你会杀吗?”
萧尘没有回答。
风从沙谷吹过。
带走血腥,也带走最后一点旧盟情分。
青木真人站在尸体前,仿佛又老了十岁。
先锋营统领冷静道:“副都督,铁剑真人主力还在前方。”
青木真人缓缓拔出木剑。
血顺着剑尖滴入黄沙。
他抬头看向西域深处。
那里赤云翻滚。
那里有铁剑真人。
那里也许还有谢无咎的棋子。
他声音沙哑,却已不再颤抖。
“继续追。”
大军再次开拔。
而在更远处的沙丘之上,一只银瞳黑鹰静静注视着战场。
黑鹰眼中,有天机纹一闪而逝。
片刻后,它振翅飞向西方。
太虚峰降。
青木染血。
西域正道联盟,彻底碎了。
自己已经回不去了
西域大漠深处,风沙如刀。
黄昏时分,天边的残阳像一颗被捏碎的血珠,洒下猩红的光,把整片沙海都照得如同尸山血河。
铁剑真人率领叛逃六宗残部,已经奔逃了五日。
五日。
对御空境强者而言,五日不过一场闭关小憩。
可对这支丧家之犬般的队伍来说,这五日比五百年还漫长。
五千残兵,从太虚峰撤出时尚有锐气。
他们觉得自己不是逃。
是战略转移。
是保存正道火种。
是暂避王昊锋芒,等待天机阁出手,等待谢无咎那位号称算无遗策的天机阁阁主落子翻盘。
可现在。
所谓火种,被风沙吹得快灭了。
所谓战略转移,转着转着就变成了亡命狂奔。
所谓天机阁援手,更像是沙漠里的海市蜃楼,越等越远,越看越假。
营地里,六宗弟子横七竖八倒在沙丘背风处。
有人灵力枯竭。
有人伤口溃烂。
有人神色麻木地咬着干硬灵饼,嚼了半天,却像嚼沙子。
一名年轻弟子低声问:“师兄,天机阁真的会来救我们吗?”
被问的师兄沉默良久。
最后只挤出一句:“会的。”
他说得很轻。
轻到连自己都不信。
不远处,铁剑真人站在一块黑色巨石前,手中断剑仍旧泛着寒光。
他衣袍破碎,发髻散乱,胸前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。
那是前日被大周先锋营镇魔弩擦过留下的。
若非他修为深厚,半个身子都要被破罡符纹撕开。
一名灰衣长老踉跄而来。
“副盟主。”
铁剑真人猛地转身。
“天机阁有回信了?”
灰衣长老脸色发白,嘴唇动了动。
铁剑真人眼中最后一点光亮,随着他的沉默一点点暗下去。
“说。”
灰衣长老低下头。
“三日前派出去的三名使者,没有一个回来。”
“传讯玉符也全部断了。”
“我们留在天机阁外围的暗桩……也失联了。”
咔嚓!
铁剑真人脚下黑石裂开。
他握剑的手青筋暴起,怒意像火山般喷发。
“谢无咎!”
轰!
他一剑斩下。
眼前数十丈高的黑色巨石,被剑气从中劈开,裂缝蔓延,轰然崩塌。
沙尘冲天。
附近弟子被震得纷纷抬头,却没人敢说话。
铁剑真人仰天怒吼。
“谢无咎那老神棍出尔反尔!”
“当初明明说好,只要我等牵制大周,他天机阁便庇护西域正道联盟!”
“现在呢?”
“人呢?!”
“他的人呢?!”
没人回答。
只有风沙呜咽。
像是在替天机阁冷笑。
铁剑真人胸膛剧烈起伏。
这一刻,他终于明白了。
他们被抛弃了。
从一开始,谢无咎就没有把他们当盟友。
只是棋子。
不。
连棋子都算不上。
棋子至少还要摆在棋盘上。
他们更像是一把干草,被点燃后丢在王昊面前。
能烧多久算多久。
烧完之后,连灰都不会有人收。
铁剑真人闭上眼。
他的脑海中闪过太虚峰的大殿。
那时他们争吵、怒骂、拔剑。
青木真人坐在主位上,像一棵即将被风吹倒的老树。
当时铁剑真人还骂他懦夫。
骂他跪王昊。
骂他给大周当狗。
可如今,铁剑真人忽然发现,青木真人至少保住了三万弟子的命。
而他呢?
他带着五千人逃入大漠,等一个根本不会来的援军。
他到底是在坚守尊严?
还是带着所有人陪葬?
铁剑真人猛地睁眼。
不。
不能这么想。
一旦这么想,他的剑心就塌了。
他这一生,横行西域八百年,背负铁剑,宁折不弯。
他可以死。
但不能承认自己错。
因为一旦承认,身后这五千弟子的血,就全压在他一个人身上。
他扛不住。
也不敢扛。
就在这时,天边忽然传来尖锐鹰啸。
一只黑鹰从高空掠过,银色瞳孔中有天机纹闪烁。
铁剑真人猛地抬头。
“天机阁灵鹰?”
他眼中重新燃起希望。
黑鹰盘旋一圈,却没有落下。
只是在半空丢下一枚玉简。
玉简破风而来,被铁剑真人一把抓住。
他迫不及待注入罡气。
玉简亮起。
里面只有短短一行字。
“形势有变,天机阁封山自守,诸位自求多福。”
轰!
这一行字,像一柄无形重锤,狠狠砸在铁剑真人胸口。
他踉跄后退半步。
灰衣长老凑上来看了一眼,脸色瞬间惨白。
“封山自守?”
“自求多福?”
“这……这是什么意思?”
铁剑真人笑了。
先是低笑。
然后大笑。
最后笑得眼泪都出来了。
“好一个自求多福。”
“好一个谢无咎。”
“他把我们推出来挡刀,现在刀快砍到他自己了,他就封山了。”
“天机阁,天机阁!”
“算尽天下人,唯独不算人心会凉!”
他猛地将玉简捏碎。
碎片化作粉末,从指缝间飘散。
远处一名弟子喃喃:“那我们怎么办?”
这句话像瘟疫一样在营地中蔓延。
怎么办?
投降?
继续逃?
去赤月魔教?
可赤月魔教是什么地方?
那是邪魔老巢之一!
他们这群所谓正道弟子,难道最后要跪在魔教门口求庇护?
比死还难看。
铁剑真人转头,看着营地里一张张惶恐、疲惫、绝望的脸。
这些人里,有他的弟子。
有他的师侄。
有当年一起在西域开宗立派的老友后人。
他忽然觉得喉咙发堵。
“传令。”
铁剑真人声音沙哑。
“继续向西。”
灰衣长老一震。
“副盟主,前面再走,就是赤月魔教势力范围。”
铁剑真人冷冷道:“我知道。”
“可我们已经没有别的路。”
“王昊要的是投名状,青木已经杀了黄鹤宗的人,下一个就是我们。”
“赤月魔教再邪,也是王昊的敌人。”
“敌人的敌人,至少能暂时合作。”
这话说出口时,铁剑真人自己都觉得恶心。
正道联盟副盟主,竟然要去投魔教。
可现实就是这么荒唐。
荒唐得比新·天子剑的嘴还缺德。
大军再次拔营。
五千残兵拖着疲惫身躯,在血色落日下向西而去。
他们像一条被砍断脊梁的蛇,仍在沙漠里挣扎扭动。
可没人知道,身后追兵已至。
三十里外。
青木真人立在一座沙丘上。
他背负玄铁剑,白发被风吹乱,脸上没有表情。
大周先锋营三万精锐在他身后铺开。
镇魔弩和已上弦,符文火枪和火炮已经上膛。
破罡符纹在弩箭上闪烁冷光。
萧尘、叶孤云、秦红叶、完颜骨等人站在侧翼。
所有人都很安静。
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。
先锋营统领低声道:“副都督,铁剑真人主力就在前方。”
青木真人没有回答。
他的目光越过沙海,看向那支熟悉又陌生的队伍。
两百年了。
他和铁剑真人认识了两百年。
当年他们还不是西域正道联盟的盟主和副盟主。
只是两个的宗门被东荒大宗排挤,带着宗门来到西域。
那时西域更乱。
沙妖横行。
邪修遍地。
他们背靠背杀出一条路。
两柄铁剑。
一个稳,一个烈。
一个忍,一个冲。
他们曾在血月之下发誓。
共守西域。
同生共死,建立赫赫有名的隐世宗门。
可人活得太久,就会发现,誓言这东西,最怕时间。
时间不会磨灭誓言。
它会让誓言变成负担。
青木真人低声道:“围住。”
先锋营统领点头。
“是。”
战鼓没有响。
大军像黑色潮水般从沙丘后涌出。
左翼六宗归顺弟子沉默包抄。
右翼大周骑军疾驰如雷。
中军镇魔弩列阵推进。
铁剑真人残部很快发现不对。
“敌袭!”
“是大周军!”
“青木真人也在!”
混乱瞬间爆发。
铁剑真人冲上高处,一眼看见了远处那道青袍身影。
他愣了一瞬。
随即目眦欲裂。
“青木!”
声音滚滚如雷,震碎风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