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夜,京城。
林铁川住在城西最破的一家小客栈里,房间逼仄,屋顶漏风,床板一动就嘎吱作响。
这是他靠着海选通过后,朝廷发的一点补贴,自己挑的住处。
他出身边荒某个穷得鸟不拉屎的小村子,从小到大,别说银子,连白面馒头都没怎么吃过。
今日一拳打飞中州玄嵩派嫡传,已经耗尽了他大半元气。他回到客栈后,胡乱擦了擦身上的血土,倒在床上就睡了过去。
他没想到的是——
他这一觉还没睡熟。
客栈门外,已经悄无声息地停下了三辆马车。
——
第一辆马车上下来的,是玄武宗的外门执事。
第二辆马车上下来的,是南岭顾家的管事。
第三辆马车上下来的,是一位蒙面的中年男人,腰间挂着珍宝阁的半枚令牌。
三方人马,几乎在同一时间抵达。
彼此在门口对视了一眼。
气氛一度尴尬。
玄武宗执事先开口:林小兄弟今日一战,威名震京城。敝宗愿以内门首席之位相邀——
南岭顾家管事冷冷打断:顾家愿以嫡系身份收纳,聘礼三十万灵石。
珍宝阁蒙面人慢悠悠道:林小友若肯屈尊,敝阁奉上——
都别抢了。
一个慢悠悠的声音从客栈内传出。
三人齐齐扭头。
只见客栈柜台之后,一名看起来普普通通、却脸生得过分的,正一边擦着碗,一边笑眯眯地看着他们。
三位爷。
小的这破店容不下这么多贵客。
要不——
今儿就先回吧?
玄武宗执事皱眉:你是何人?
那慢悠悠地从柜台下抽出一块令牌。
黑底,金字。
四个小字——
西厂巡差。
玄武宗执事的瞳孔,微微一缩。
南岭顾家管事的笑容,瞬间僵在脸上。
珍宝阁蒙面人的呼吸,则骤然一滞。
那笑容更温和了。
林小兄弟正在睡觉,三位深夜来访,实在不合礼数。
若实在有心招揽——
明日辰时,大周演武场见。
陛下恭候。
三方人马对视一眼。
谁都不是傻子。
王昊亲自在这儿放人看着,意味着什么,不言而喻。
这是一块已经被盖上二字的肉。
他们若是今夜敢动,明天就能见识到什么叫西厂问话。
……告辞。
三辆马车,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。
目送他们离开,转回头继续擦碗,脸上笑意不变。
他抬头看了一眼楼上那个破旧的小房间。
小林兄弟——
好好睡啊。
明儿一早,陛下的恩典就到。
——
天刚蒙蒙亮。
林铁川是被一阵敲锣打鼓的声音惊醒的。
他一翻身,从床上滚下来,迷迷糊糊地扒开窗户一看——
整条破街之上,密密麻麻站满了人。
太监、禁军、礼部官员、御医、工部差役,甚至还有一队专门抬箱子的壮汉。
箱子堆了小半条街。
为首的一名老太监,手里捧着一卷明黄色的圣旨,笑得满脸褶子。
林铁川接旨——
林铁川整个人都傻了。
他光着脚,趿拉着破裤子,头发乱得像个鸟窝,跌跌撞撞地跑下楼去。
一跪——
草民……草民林铁川,接旨。
老太监笑眯眯地展开圣旨,尖细的声音在清晨的街道上回荡。
奉天承运皇帝,诏曰——
边荒少年林铁川,出身寒微,然心性刚毅,品性忠勇,一拳立威,震动京师。
此等少年英才,正乃我大周之栋梁,天骄之楷模。
特赐——
京都南城四进豪院一座。
黄金百两。
银币三万枚。
地阶上品丹药十瓶。
皇家藏书阁外阁阅览资格。
禁军教习资格一份。
天骄帮核心种子名额。
复仇者联盟镇魔小队候补资格。
另——
老太监顿了一下,笑容更深。
授——天骄帮副队长一职。
领朝廷俸禄,食七品俸,按月发放。
钦此。
整条街,安静了一息。
下一刻——
的一声,满街围观的百姓瞬间炸开。
副队长?!
七品俸?!
皇家藏书阁?!
老天爷——昨天还睡破客栈的穷小子,今天就是朝廷的人了?!
这、这、这这这这——
更让众人傻眼的是,那一箱又一箱的赏赐,当场就被工部差役抬进了客栈。
金的黄灿灿,银的白花花,丹药瓶子叮叮当当碰在一起。
林铁川呆呆地跪在地上。
他抬起头,望着那卷明黄色的圣旨,嘴唇哆嗦了半天,都没发出一个字。
他这辈子——
见过最多的金子,是在他们村族长家神龛上那块巴掌大的金箔。
而现在——
一百两黄金,就堆在他面前。
他眼眶一热,眼泪啪嗒啪嗒就掉了下来。
老太监弯下腰,笑眯眯地把他扶起来,轻轻拍了拍他肩膀。
林副队长。
陛下有话,让老奴转告你。
陛下说——
好好干。
朕看好你。
先从天骄帮副队长做起。
来日方长。
林铁川身子一颤。
陛下看好我?
老太监笑容不变。
陛下亲口说的。
陛下还说——
他顿了顿,声音压低。
朕这辈子,最见不得寒门被世家欺负。
你这一拳,打的就是朕这些年想打却不方便打的那一拳。
林铁川瞳孔猛地一震。
眼泪,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。
——
他跪在地上,朝着皇宫的方向,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。
草民林铁川——
此生——
愿为陛下效死!
老太监笑眯眯地看着他磕头。
心里默默感慨了一句。
陛下啊陛下。
您这一套组合拳,收买人心真的是……跟打劫似的,一点不含糊。
——
同一时刻,太和殿偏殿。
王昊斜靠在榻上,一边喝着魏忠贤新炖的枸杞汤,一边悠哉悠哉地翻着今晨的《大周时报》。
报纸头版,占了整整一整张版面——
《陛下不拘一格降天骄,寒门少年一朝名动天下》
《林铁川:我只是想打一拳,没想到打进了朝廷编制》
《我大周之公道,始于今日这一拳!》
副版上,还附了一幅栩栩如生的画——
画中一个穿粗麻劲装的少年,一拳打飞了一位锦衣华服的世家弟子。
画的底下,配了一行大字:
寒门亦有青云志,陛下一言定乾坤。
王昊看得差点把枸杞汤喷出来。
这文笔……这画工……
礼部这帮人不去写话本真是可惜了。
魏忠贤在旁边弯着腰笑。
回陛下,《大周时报》今晨加印三次,仍然供不应求。
京城各大茶楼、酒肆,到处都是说书的——
说的都是林铁川一拳的事儿。
王昊嗯了一声,又喝了一口汤。
告诉《大周时报》主编——
这种事,以后要形成系列。
每过十天半月,给朕捧一个寒门出身的天骄。
就算没有,也要给朕制造一个。
魏忠贤躬身应是。
王昊放下汤碗,抬眼望向殿外。
阳光正好。
他缓缓开口,声音不大,语气却极其平静。
天下寒门之心,从今日起——
就在朕这儿了。
——
同一时刻,冰雪神宫驻京使馆。
沈雪放下手里的报纸,沉默了很久。
任明月站在她身旁,低声道——
沈姑娘在想什么?
沈雪没有回答。
她只是望着窗外。
窗外,是京城晨光,是街头欢腾,是茶楼里那一声又一声说书人拍桌叫好的声音。
很久之后,她才轻轻吐出一口气。
我在想——
我们冰雪神宫,也有寒门弟子。
他们在我宫中,世世代代做最苦最累的活。
他们从未想过,自己这辈子能站在擂台中央,被人吹捧。
她闭上眼。
王昊做的这件事,非常可怕。
任明月轻声问:怕在哪?
沈雪睁眼,眼神复杂。
怕在——
我宫中的寒门弟子,从此以后,心里会多出一个念想。
一个原本根本不敢有的念想。
他们会开始问自己——
如果我去大周,是不是也能有那一拳?
任明月沉默。
许久,她低声道——
所以,王昊最厉害的一招,不是打。
是——
让别人想跟他一起打。
——
另一边。
云梦坐在幻海仙宗驻京别院的窗前,一边啃着糕点,一边看着报纸,嘴里嘟嘟囔囔。
这个狗皇帝——
他就是——
就是——
她憋了半天,憋出一句——
就是比我想的还狗。
她的贴身侍女在旁边小心翼翼地问:圣女,那您还帮他做事吗?
云梦咬了一口糕点。
咋了,难道还能因为他狗,我就白白看着他一个人狗吗?
我也得学两招回去啊。
侍女:
再说那一夜过后,自己以及脱离不了这个祸害了。
——
而林铁川在拿到圣旨、搬进新宅、穿上朝廷发的训练服之后,第二件事——
就是被魏忠贤亲自拎到训练场,踢上了擂台。
他迷迷糊糊地看着对面那个冷着脸的家伙。
这……这是?
魏忠贤笑眯眯地解释。
林副队长,第二轮比赛,陛下亲自给您安排了一位老朋友。
您认识吧?
林铁川定睛一看——
对面站着的,是昨日被他一拳打飞的那位玄嵩派嫡传弟子。
此人一脸不甘,眼神像要吃人。
林铁川:
他下意识看向高台。
高台之上,王昊正笑眯眯地朝他招了招手,还竖起大拇指。
意思很明白——
加油哈。
打赢再给你升一级。
林铁川深吸一口气。
……陛下。
您老人家——
是真的看得起小的啊。
——
擂台上血战再起的同时,另一场更大的对决,也即将到来。
魏忠贤站在王昊身边,轻声禀报——
陛下。
萧尘VS叶孤云一战,盘口已经开盘。
截至辰时,户部收入白银——
九百七十万两。
王昊慢悠悠地嗯了一声。
还不够。
让《大周时报》再添一把火。
标题就叫——
他顿了一下,嘴角勾起一抹坏笑。
《百年一遇!草根猛虎VS剑道天骄!一战定乾坤!》
魏忠贤憋着笑躬身。
老奴这就去办。
王昊端起茶盏。
茶香袅袅。
他望着远处赤月方向那一抹淡淡的血色,眼神深邃。
萧尘,叶孤云。
这一战——
给朕打得好看一点。
天下人都在看着。
朕,也在看着。
哎呀,一不注意,自己挖了天道的气运之子给自己打工,你说天机阁气不气啊,谢无咎那个老不死的会不会吐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