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清晨,大周南城角斗场。
万人云集,座无虚席。
今日是大周第一武道大会的开赛之日,也是抽签分组之日。
赛场中央,一方巨大的青铜阵盘缓缓升起,阵纹幽蓝,刻着繁复的星象符文。
礼部主官站在阵盘之前,朗声宣告——
天命抽签大阵,由钦天监与工部联合监制!
阵纹感应天命,随机生成对阵!
绝无人为干预!
绝无内幕黑箱!
绝对——公平!
这三个,连说出口的时候,他自己的声音都有点发飘。
台下某个草根散修小声嘀咕:他为啥要强调三遍?
旁边的人面色古怪:一般人强调一遍叫说明,强调两遍叫解释——
强调三遍,叫做贼心虚。
台上阵盘嗡鸣。
一道道光柱自阵盘之上升起,化作一张张名牌,在半空中翻转、闪烁、碰撞、重组。
下一刻。
第一组对阵,生成。
全场的目光,齐齐聚焦到那方光幕之上。
然后——
整个演武场,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。
第一组:萧尘 VS 某南岭世家三流弟子。
第二组:顾寒 VS 某北地散修。
第三组:白展堂 VS 某东荒小门派弟子。
第四组:戎啸天 VS 某中州无名之辈。
……
光幕一条一条往下刷。
草根黑马的名字旁边,全是宗门大派的弟子。
宗门大派的弟子旁边,全是热门天骄。
而那几个被捧得最高的——
萧尘、叶孤云、顾寒、白展堂、完颜骨、陆沉舟、大夏十人众……
在最开始的几轮里,对阵都轻松得过分。
可当光幕翻到第三轮、第四轮时——
所有人的瞳孔,开始一点一点地收缩。
因为名单上赫然写着——
第三轮:萧尘 VS 叶孤云。
第四轮胜者组:顾寒 VS 完颜骨。
第五轮:白展堂 VS 陆沉舟。
半决赛区:大夏十人众三人齐聚一块。
另一个半决赛区:几大宗门圣子圣女,提前遭遇。
草根黑马林铁川——被单独丢在一条满是硬茬的死亡赛道里,一路从头打到尾。
全场寂静。
然后——
哗然。
这叫随机?!
这他妈叫随机?!
我觉得这叫集中屠宰!
热门全在一块,冷门全在另一块?
钦天监的阵盘是不是坏了?
不是阵盘坏了……是陛下坏了!
一名南岭世家的公子气得直接站起来。
陛下!此阵必有猫腻!
我南岭顾家嫡系顾承玉,第一轮便要对上大夏十人众中的陆沉舟——
此等对阵,何来公平?!
高台上,王昊慢条斯理地放下茶盏,抬头看他,神情十分认真。
顾公子。
你是在质疑我大周国运抽签大阵的公平性?
顾承玉一愣。
王昊继续道,语气温和——
这方阵盘,由钦天监以国运为引,以天命为纹,三日三夜祭祀而成。
它抽出的每一个对阵,都是天命所定
你质疑它——
他轻轻一笑。
就是在质疑——
我大周的国运。
全场倒吸一口凉气。
好家伙。
顾承玉的脸唰地一下就白了。
他本来只是想抗议一下抽签不公。
结果被王昊这轻飘飘一句话,直接扣上了质疑国运的帽子。
这帽子要是扣实了,别说比赛了,他整个顾家都得被震三震。
旁边礼部官员适时补刀,一脸无辜。
顾公子放心,抽签过程全程有三位钦天监老监正监督,阵纹自动生成,绝无——
他顿了一下,笑容极其礼貌。
——人为干预。
台下所有人心里齐齐冒出一句话:
你们说这话的时候,手能不能先从阵盘上拿开?
那三位所谓的钦天监老监正,此刻正围着阵盘,手里还捧着几张写得密密麻麻的小纸条,看样子刚刚往阵盘里塞过什么。
被全场盯了几息,他们默默地把纸条收进袖子里。
顾承玉张了张嘴。
最后憋出一句:草民……不敢。
王昊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不敢就好。
敢的话,朕就得让西厂陪你聊聊——天命。
顾承玉一哆嗦,赶紧坐下。
——
选手席上。
萧尘盯着那张对阵表,脸一点一点地绿了。
第三轮,他要打叶孤云。
第三轮是什么概念?
前两轮只是清杂鱼。
真正的血战,从第三轮开始。
而他第一个遇到的,就是东荒剑道最凌厉的那把剑。
他转头看向叶孤云。
叶孤云也正转头看他。
两人隔着三排座位对视,眼神复杂。
萧尘深吸了一口气,从牙缝里挤出一句——
你说这也能叫随机?
叶孤云沉默了一息。
然后淡淡开口。
不能。
但你又能如何?
萧尘:
白展堂在旁边悠哉悠哉地扇着扇子。
兄弟们,别气。
陛下这叫——
集中促销,一次性把精品货全摆在最显眼的货架上。
观众看得爽,报纸卖得火,赌坊盘口翻三番。
你我不过是货架上的——
他顿了顿,优雅一笑。
——镇店之宝。
萧尘冷冷看他一眼。
那你怎么第五轮要对陆沉舟?
白展堂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。
兄弟,你能别哪壶不开提哪壶吗?
顾寒在一旁淡淡开口,声音不大,却一针见血。
他不是在促销。
他是在养蛊。
萧尘一愣。
顾寒缓缓抬眼,看向高台方向。
把能打的全塞在一块,让他们彼此厮杀。
赢的留下,输的被筛掉。
到最后站在擂台上的那几个——
既是最强的,也是对他最有用的。
更妙的是,这过程里,他能看清所有人的底牌。
谁有后招,谁有杀手锏,谁师门传承里有什么秘技,都会被逼出来。
萧尘听完,背后一阵发凉。
他再抬头看那张对阵表——
怎么看,怎么像一张王昊亲手画的天骄屠宰流程图。
——
高台之上。
王昊端着茶,一边看着台下此起彼伏的哗然与抗议,一边转头对身边的魏忠贤低声道——
第一轮快速筛完,别拖时间。
告诉礼部,第二轮开始加场次。
观众的情绪,要一口气顶到第三轮。
第三轮萧尘打叶孤云——
他顿了一下,嘴角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。
——那一场,是大戏。
提前半天开盘,允许民间下注,官方坐庄。
户部那边,让他们把税率拟好,记着让钱守财那个老东西将给朕的分红一份不少的送到内库。
魏忠贤低头应是,眼神里满是敬佩。
陛下啊,陛下。
您这到底是办武道大会,还是开赌坊啊?
——
沈雪、云梦、任明月三人,坐在观战席的另一侧。
沈雪盯着那张对阵表,眉头越皱越紧。
云梦歪着头,看了半天。
我怎么感觉——
这对阵表和我认识的王昊,是一脉相承的坏?
任明月淡淡开口。
不是感觉。
就是他拟的。
云梦:
你怎么知道?
任明月从袖中抽出一张小纸条,轻轻放在桌上。
那上面写着几组对阵。
和光幕上刚刚刷出来的,一模一样。
云梦的嘴巴张成了形。
这……这是哪里来的?
任明月合上袖子,神情平静。
昨夜,陛下让我替他核算了一下——
各组对阵的观赛人数预期、赔率波动区间、以及对天骄榜排名重排的影响。
这是算完之后的最终版本。
沈雪侧头看她,眼神深了一深。
任明月察觉到她的目光,轻轻一笑。
沈姑娘不必看我。
我替他算这个,不是因为我站在他那边。
只是因为——
她顿了顿,眼神淡淡。
算账这种事,总得有人做。
他愿意给我看他的底牌,我也乐得多知道一点。
沈雪沉默。
云梦却忽然一声冷笑。
任明月,你这叫——自欺欺人。
一旦你开始替他算账,下次他就会让你替他管账。
再下一次,就会让你替他——管人。
任明月没有反驳。
她只是将那张小纸条重新收回袖中。
收的动作,慢得极其自然。
自然得就像,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次替王昊收起这种东西了。
——
抽签结束。
第一轮比赛,以极其惨烈的速度铺开。
短短半日之内,五十场对阵结束。
热门天骄几乎全部晋级,毫无意外。
草根散修们也淘汰了一批,又冒出了一批。
真正有意思的是——
第一日结束时,《大周时报》的特刊《今日武道快报》,已经在京城街头巷尾卖到脱销。
酒楼里,茶馆里,赌坊里,到处都在议论——
第三轮萧尘打叶孤云!
这一场不看我都白活了!
户部开的盘口你看了吗?萧尘赔率一赔一点八,叶孤云一赔一点六!
官方坐庄啊兄弟,踏实!
陛下是懂年轻人的!
整个京城,热度爆炸。
——
黄昏时分,第一日比赛结束。
所有人退场,唯独一个身影,还站在擂台之上,久久不肯下来。
他穿着一身粗麻劲装,赤着双足。
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,沾着血和土。
可他那一双眼睛,却亮得吓人。
擂台下,横着一具躺平的天骄榜在列成员——
排名第三十九,出身中州大宗玄嵩派的嫡传弟子。
此人原本被视为本届大会的热门黑马。
然而就在刚才,他上台不到三招,被眼前这个穿着粗麻劲装的少年,一拳打飞出擂台。
那一拳,甚至没用兵器。
只是——
一拳。
全场在沉默了数息之后,才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喧哗。
他是谁?!
卧槽这一拳也太猛了!
这人是——林铁川?!
草根榜预备成员林铁川?!
他不是排名第九十三吗?!
他居然——
无数声音交织在一起。
高台之上,王昊慢悠悠地放下茶盏,唇角轻轻一挑。
他转头看向魏忠贤,语气平静。
来了。
魏忠贤躬身:陛下早有预料?
王昊笑了笑。
预料什么?
朕只是——
他意味深长地看向擂台上那个独自站立的少年。
——在海选时,就给他身上留了个记号罢了。
魏忠贤一怔,随即恍然大悟。
他想起来了。
海选那一天,抗压测试场上,那个踩裂了阵法柱、扛着威压还往前走了三步的边荒猛人——
正是林铁川。
而那天,王昊看了汇总后,亲笔批了一行字:
重点观察,可入天骄帮预备营,优先供给横练资源。
不是入正式营。
而是入预备营。
那时候魏忠贤还不解——这么好的苗子,为何放进预备营冷着?
现在他懂了。
陛下从一开始,就没打算把这人过早地捧出来。
他是要等——
等这小子一鸣惊人的那一刻。
让他从一个谁都不在意的预备成员,一拳打穿天骄榜。
因为这样——
才足够戏剧化。
才足够让天下寒门,都记住这一拳。
魏忠贤望着高台上那个端着茶的男人,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。
陛下这个心眼子啊。
就没一个是直的。
——
夜色渐深。
擂台上那个粗麻劲装的少年终于慢慢走下台去。
他不知道的是——
就在这个夜晚,已经有不止一家势力,开始连夜打听他的住处。
他更不知道的是——
高台之上,那个看似悠闲的皇帝,早已经替他准备好了一整套。
这份有多沉重,他暂时还没有概念。
他只知道——
今天,他这个出身边荒、自幼被家族族长踩在脚底的野孩子,在无数天骄面前,站在擂台的中央。
一拳,打飞了一位名门大宗的嫡传弟子。
他抬头望了一眼天。
月色清冷,血色微红。
他咬紧牙关,在心里对自己说——
这只是第一拳。
他不知道的是——
高台上那个皇帝,此刻正望着他的背影,在心里慢悠悠地接了一句。
小子。
你的第二拳,朕已经替你安排好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