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跑!”
王昊这个字刚出口,黑色漩涡中心的竖瞳就睁圆了。
不是缓慢睁开。
是一瞬间。
像有人用刀在虚空中剜出一只眼睛。
竖瞳呈纯粹的黑色,没有瞳仁与眼白的分别,整只眼睛就是一汪深不见底的墨。
墨里有什么?
什么都有。
又什么都没有。
那是夜魇本体的核心,不是血肉,不是神魂,不是能量,是一种纯粹的“概念”——吞噬之梦。
从武道开辟到现在,夜魇吞噬过多少人,它就容纳了多少人的梦境碎片。
所有人的喜怒哀乐,所有人的恐惧与渴望,都沉在这只竖瞳里,像一块被反复揉捏了亿万次的面团。
面团发酵了九千年。
现在它活了。
竖瞳睁开的第一瞬,没有杀意,没有怒吼,也没有山崩海啸般的能量倾泻。
只有安静。
极端的安静。
断天岭上空的血色褪去,因为所有颜色都被吸入了那只竖瞳。
黑水不再翻涌,因为水中的力量已被抽干。
梦雾散尽,不是因为他们胜了,而是因为梦雾的源头收回了所有触角,正在凝聚成更可怕的东西。
最恐怖的是声音。
天地间的一切声音都消失了。
风声、雷声、呼吸声、心跳声——全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。
死寂。
死寂中,只有那只竖瞳在缓慢转动。
它看向哪里,哪里的虚空就开始透明。
不是碎裂,是透明。
像画布背面被人浇了油,正面的颜色在溶解。
任家老爷子是第一个发现不对的。
他看自己的手——青金真元包裹的右手,食指指尖正在变淡。
不是失去血色。
而是指头本身在一点点从世界上消失。
“它在吞现实!”
任家老爷子暴喝一声,真元催动到极限,龙头杖上龙影咆哮。
可龙影刚一接触竖瞳的目光,就像纸片被火烧穿,无声湮灭。
不是被击溃,是被“吃”了。
连能量都可以吃。
连概念都可以吃。
这就是九级巅峰诡异本体完全苏醒后的形态。
之前谢无咎融合夜魇,虽是半神半诡,但终究还有一半是人的意志。谢无咎要杀人,要复仇,要证明自己。他有所求,战斗便有所向。
现在谢无咎把自己献祭了。
夜魇没有了任何意志束缚。
它没有恨,没有爱,没有目标,甚至没有敌我的区分。
它只有本能。
吞。
吞一切有形的。
吞一切无形的。
吞到你连“存在过”这件事实都被抹去。
那么真正的天下无敌,不是把对手杀光——是把对手存在的痕迹从时间里抹干净。
李家老爷子脸色铁青,一边暴退一边用血狼法相断后。血狼扑向竖瞳,在半空中就开始缩小,像是被抽走了某个维度的血肉,到竖瞳面前时只剩一张薄薄的狼皮,再然后连皮都没了。
“不能看它!”
天剑阁主闭眼拔剑。
他闭着眼,凭剑心感应,一剑斩出。
剑光如匹练,劈开死寂。
一剑斩在竖瞳表面。
当!
金石之声。
竖瞳表面连一丝划痕都没有。
天剑阁主的心沉到了谷底。
他是场中最强的剑修,全力一剑竟连对方的皮都破不开。
“完了!”
一名御空境老祖绝望哀嚎,转身就逃。可他刚踏出一步,竖瞳的目光便扫过来。
那老祖整个人定在原地。
然后他的轮廓开始模糊,像一幅被水浸泡的画,颜色在褪,线条在散。两息之后,原地只剩一团淡灰色的残影。
再一息,残影也没了。
一个人就这么没了,没留下任何痕迹,好像他从未在这世上活过,从未吃过大周的米,从未说过效忠谁。
恐惧在所有人心头炸开。
这不是战死。
这是被删除。
战士不畏惧牺牲。死了有人记得,入宗祠,刻英灵碑,名字留在生死簿上。可夜魇不杀你,它直接取消你存在的资格。你的过去、现在、未来,全部格式化。
这才是最深的恐惧。
王昊没有回头。
不是不想跑,是跑不掉。夜魇本体完全苏醒后,整个诡域都在收缩,从断天岭方圆数百里缩小到一个直径不过千丈的黑色茧状空间。四周不是虚空,是夜魇的意志本身。
打不穿,出不去。
这已不是谢无咎的诡域。这是夜魇的身体里。
他们正在被消化。
王昊眼中天子望气术仍在运转。他已经看不清夜魇的气了,因为夜魇本体没有“气”这个概念。它本身就是概念的怪物。但他能看见另一个东西——茧壁上的气息流转。
夜魇吞人不是瞬间完成的,就像人的胃消化食物也需要时间。被吞入茧中的一切,都还“在”,只是被压制、被分解、被转化。也就是说,还有机会。
只要打穿它一层,哪怕只打穿一层,就能让正在被吞噬的东西重新暴露出来。
可问题是——怎么打?
囚天覆地掌?七掌叠加,确实能撼动武神级的防御。但夜魇本体在境界上已经不是普通武神了,九级巅峰诡异,对应的是武神之上的某个门槛。这还不算最致命的——夜魇专吃能量,掌印打上去,威能在靠近的过程中就会被吃掉一半。
开天九剑?斩因果、斩虚、斩魂、斩命——这些剑意本身就克制诡异。可他的修为只到御气巅峰,开天九剑再逆天,也需要底子支撑。斩普通诡异可以,斩九级巅峰诡异本体,差距太大。
雷渊镇魔塔?雷凤确实能伤夜魇,但第八层只剩最后一只雷凤了,最多只能撕开一道缝,不够致命。
等等。
撕开一道缝就够了。
只要撕开一道缝,让外界的天劫残雷涌进来。
谢无咎献祭自己,引爆了体内所有力量,但那些力量并未消失。天劫雷痕虽然碎裂,残雷仍然散落在茧内各处,夜魇本体正在压制它们、消化它们。一旦茧壁被撕开,内外气压不同,残雷就会被激活。
夜魇本体在消化食物的同时,胃里还残留着上一顿没消化完的天劫残雷——这不是胃酸,这是碎玻璃。
王昊的算盘打到这一格,忽然笑了。
“诸位。”
声音不大,但在死寂中格外清晰。
所有人都看向他。
四十余名老祖,天骄帮众人,魏忠贤,新·天子剑。每个人的脸色都不好看,有几个还在强撑着不被竖瞳的目光扫中,身形已经若隐若现。
王昊说:“朕有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。”
完颜骨扛着狼牙棒,浑身真元外放,硬顶着吞噬之力,扯着嗓子喊:“先听坏的!”
“坏消息是——谢无咎死了,现在咱们面对的是九级巅峰诡异本体,比谢无咎强一个台阶。按常规战力,咱们这群人全加起来,不够它吞半炷香。”
众人的脸色又白了几分。
“好消息呢?”
王昊目光扫过众人,最后落在那只缓缓转动的竖瞳上。
“好消息是,它胃不好,消化不良。”
魏忠贤微怔:“皇爷的意思是?”
“谢无咎最后献祭,引爆了体内天劫残雷。残雷没散,全在夜魇体内,像一把碎钉子扎在胃壁上。”王昊抬手,指向茧壁某处隐约可见的金色碎光,“只要朕把茧壁撕开一道缝,这些碎钉子就会被激活。内外夹击,够它喝一壶。”
天剑阁主沉声道:“能撕开吗?”
王昊看了他一眼:“撕不开也得撕,不然你以为咱们还有第二条路?”
天剑阁主沉默一瞬,忽然笑了,笑得很淡,却极锋利:“陛下说怎么打,老朽便怎么打。”
叶孤云也笑:“反正逃不掉,不如拼一把。”他的孤剑一直握在手里,剑身发烫,那是一个剑修的本能反应——越危险,剑越兴奋。
萧尘浑身金焰已经烧到了极致,皮肤表面都开始渗出血丝。他没说话,只是重重点头。
秦红叶更直接,拔出第二把刀,双刀交叉:“斩哪儿?”
完颜骨哈哈大笑:“终于不是让我记穴位了!陛下说砸哪儿就砸哪儿!”
任家老爷子看了一眼李家老爷子。两人同时叹了口气。
“罢了。”任家老爷子说,“年轻时候欠的债,老了就用命还吧。”
李家老爷子补充道:“反正也活够了。”
王昊看了看他们俩,说:“别急着交代遗言,朕不打算死在这儿。国库还没填满。”
众人:“……”
都这时候了还说国库?
王昊不再废话,单手托起雷渊镇魔塔。塔身古朴,前七层雷纹全亮,第八层只剩最后一只雷凤虚影还在盘旋。那只雷凤似乎知道这是最后一击,火焰格外炽烈。
“雷渊,第八层,开。”
塔门洞开。最后一只雷凤振翅出塔,金紫雷火喷薄而出,照亮了整片黑色茧壁。雷凤展翼百丈,尾焰拖曳如燃烧的彗星,直直撞向那只黑色竖瞳。
竖瞳察觉到了威胁。
它不再转动,而是定定盯着雷凤。吞噬之力空前爆发,雷凤的尾焰在半空中就开始被剥离,一寸一寸被吸入竖瞳。可雷凤不是普通能量体,它是雷渊镇魔塔第八层凝聚的至阳雷威,生来就是诡异的克星。
吞得越多,烧得越疼。
雷凤越来越小——八十丈、五十丈、二十丈——但它的核心越来越亮。到最后一刻,只剩三尺大小的一团紫金色火球,狠狠撞在竖瞳表面。
轰!
炸了。
竖瞳表面终于出现一道裂纹,极细,像瓷器上的一道发丝裂。但就是这一道裂纹,让整个茧内空间剧烈震动起来。
裂纹出现的同时,王昊天子望气术精准捕捉到了茧内残雷的异动。那些散落在夜魇体内各处的金色碎光,感受到外界至阳雷威的牵引,开始颤动、聚集、苏醒。
碎玻璃动了。
夜魇本体第一次发出了声音。那不是吼叫,不是尖啸,而是一种低沉的、像万人在水底同时呢喃的嗡鸣。它在疼。
竖瞳剧烈收缩,原本缓缓转动的节奏被打破。它开始疯狂扫视四周,像一头被扎伤了内脏的巨兽,想把胃里的刺挑出来。
可它挑不出来。天劫残雷散得太碎,每一片都嵌在它最核心的部位。只要它还在消化这个茧,残雷就会持续刺痛它。
“果然怕雷。”王昊眼神一冷,“诸位,趁现在!”
趁夜魇本体被残雷撕扯的瞬间,它的吞噬之力出现了一丝紊乱。就是这一丝紊乱,让被它吞入体内的人们重新感受到自己的力量。
四十余名老祖同时爆气。青金、赤红、银白、墨绿——各色真元像烟花在茧内炸开。虚空中,三十多道被困在梦境碎片中的身影重新显露出来——那是刚才被谢无咎分身拖入梦魇尚未脱困的修士,此刻因为夜魇本体紊乱,梦境牢笼松动,全部暴露。
“救人!”天剑阁主一声令下,率先出手,剑光化作数十道细密银线,精准刺入每一个梦境碎片的核心,将那些人强行拽出来。
叶孤云更绝,一剑横斩,同时切断七条梦线。被救出的修士落地后都是懵的,有人还在喊师尊,有人在哭娘子,有一人醒来后第一句话是:“我的灵药呢?我刚才看见我偷到灵药了!”
李家老爷子:“……闭嘴,那是梦。”
那修士怔怔看着他:“您是李家老祖?您棺材里的灵药也是梦?”
李家老爷子脸瞬间铁青:“出去再谈这个。”
王昊没参与救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