每一个殿后的人,都让老弱舰队多走了几十息、一盏茶、一炷香。
几十息的时间在凡人眼中不过是几个呼吸的工夫,但对于老弱舰队上那些拼命划桨的龙族来说,那几十息就是生与死的距离。
消息传到东荒南方边军时,镇南关的守将正站在城墙上眺望南方的海面。
镇南关守将叫贺兰岳,是大夏北方边军出身的老将,在草原上跟北蛮子、诡异打了二十年的仗,浑身伤疤比普通士兵吃的饭还多。他半年前被王昊从北疆调来南疆,心里一直憋着一股火——他以为王昊是在贬他。
直到他看到南方海面上那团黑雾。
“妈的。”贺兰岳骂了一句粗话,“陛下不是贬老子——是要让老子守鬼门关。”
他转身对副将下令:“传令沿海所有了望台,全部进入最高战备状态。破罡弩全部上弦,阵盘全部充能,护城大阵全部打开。传讯兵——用最快的速度把这里的消息传回京城。”
副将正要领命,又一道传讯玉简亮了起来。
玉简中的消息让贺兰岳的脸色彻底变了。
“南海龙族老弱舰队正在被诡异潮追赶,预计两个时辰内抵达大夏海域。舰队上载有二百四十万老弱妇孺。龙族请求入境避难。”
贺兰岳握着玉简的手,指节发白。
他接到过王昊的旨意——南海龙族可以入境,但有三个条件。交出龙珠,苍龙圣王亲自来京,南海海域北部归大夏。
这三个条件,需要南海龙族龙王亲自签署协议才能生效。但现在龙王敖光还在青壮舰队上,距离老弱舰队至少有一天路程。
也就是说,王昊要求的手续,老弱舰队根本没有时间办理。
“将军。”副将的声音在发抖,“怎么办?”
贺兰岳闭上眼睛,胸口的伤疤在剧烈的心跳中隐隐作痛。他想起半年前调离北疆时,王昊拍着他的肩膀说的一句话:“贺兰,朕把南疆交给你,是因为你有一个别人没有的优点——你会自己做决定。”
他睁开眼,眼中不再有任何犹豫。
“打开镇南关的港口阵门。调集沿海所有能调动的船只,去接应南海龙族的老弱舰队。”
“将军——”副将失声,“陛下有旨,没有签协议之前——”
“陛下还有一句旨。”贺兰岳打断他,
“‘南海龙族三百二十万子民,朕一个不杀。’这是陛下亲口说的。手续可以后补,人命等不了。”
他跳下城墙,亲自跑向港口。边军士兵们看着他们的将军像疯子一样冲向码头,黑色的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。
“调所有破罡弩,对准南方的黑雾!所有阵盘全部充能到临界值!所有新晋御空境以上的将领跟我出海!快!陛下赐下御空境破障丹助我们突破,这恩情根本还不完,现在报效陛下的时刻到了。”
镇南关的港口阵门轰然打开。
大夏南方水师的战船从港口中涌出,船上的阵盘已经开始充能,幽绿色的阵法光芒照亮了逐渐昏暗的海面。
贺兰岳站在第一艘战船的舰首,手中握着那枚刚收到的传讯玉简。
他又看了一眼海面上那团越来越近的黑雾,又看了一眼北方——那是京城的方向,王昊正在那里班师回朝。
然后他骂了一句。
“陛下,末将知道你喜欢算计。但末将这次先斩后奏,这次敌人真的太强大了,多一个帮手也是好的。”
战船破浪向南。
而在战船航向的方向,南海龙族老弱舰队正在用最后一刻钟的时间,做着最后的挣扎。
敖月怀中的婴儿已经睡着了。婴儿不知道他的三百位祖爷爷刚刚化作了金色的光芒,不知道八百位伤残将士刚刚被黑雾吞没,不知道他的母后正在用最残酷的方式守护着剩下的族人。
他只知道母后的怀抱很暖,船很晃,海风很咸。
敖月低头看着婴儿熟睡的脸,眼中终于流下了一滴金色的泪。
“再快一点。”她的声音沙哑,“再快一点——”
然后她看到了北方的海面上,出现了一排黑色的战船。
船头上飘扬着一面黑龙旗。
黑雾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裂开了。
贺兰岳站在水师旗舰的舰首,眼睁睁看着南方海面上那团遮天蔽日的黑雾突然从中间撕裂——不是被风吹散,不是被光驱散,而是像一张巨口从内部张开,将黑雾本身都吞噬了进去。
然后他看到了让他永生难忘的一幕。
黑雾撕裂的裂缝中,一只眼睛睁开了。
那只眼睛有多大?贺兰岳无法用语言形容。他只知道那只眼睛占据了整个南方的天空,眼球的直径至少超过了三十里。眼睛的瞳孔是倒竖的,瞳色是幽绿色的,瞳孔深处燃烧着无数扭曲的人脸——那些人脸在尖叫、在哭泣、在狂笑,每一张脸都在拼命往外爬,却怎么也爬不出那只眼睛的瞳孔。
“这他妈是什么东西——”
贺兰岳的话还没说完,第二只眼睛睁开了。
在南方的天空中,在西方的海面上,在头顶的云层里,在脚下的深海中——一只接一只的眼睛从黑暗中睁开。它们大大小小各不相同,最大的那只占据了半个天穹,最小的也有数百丈直径。每一只眼睛的瞳孔都是倒竖的,都燃烧着扭曲的人脸,都将目光投向了同一个方向——
北方。
东荒的方向。
“不是一只。”贺兰岳身旁,突兀的响起一个苍老的声音,“是九只。”
敖月回头看了一眼大夏的联络员。
说话的人是镇南关副将赵破虏,一个在北疆战场上打了四十年仗的老斥候。他见过妖族的兽潮,见过各种各样的诡异生物,但从没见过眼前这种景象。
九只九级诡异。
不是一只噬魂之主,是九只。
黑雾中,九只诡异的身影逐渐清晰。
第一只是噬魂之主,九十九条触手,触手上遍布人脸,本体是一团不断蠕动的黑色肉块。
第二只是一条通体漆黑的骨龙,体长超过了一万丈,骨骸上布满了幽绿色的诡异纹路。它的眼窝中燃烧着两团鬼火,鬼火的颜色是血红色的——那是吞噬了无数生灵后才会出现的颜色。南海龙族探子叫它“噬龙骨将”,因为它专门吞噬龙族的骨骸。
第三只是一团没有固定形状的黑雾,雾中隐约可以看到无数扭曲的人形。它的名字叫“万魂母体”,黑雾所过之处,所有死者的魂魄都会被吸入其中,成为母体的一部分。
第四只是一只巨大的、由无数尸体缝合而成的怪物。那些尸体有龙族的、海妖的、人族的,甚至还有几具看起来像是上古凶兽的残骸。所有尸体都被粗大的诡异锁链缝合在一起,在尸山的顶端,坐着一个紧闭双眼的头颅——那是南海龙族七万年前的初代龙王,早已陨落,尸骸却不知为何落入了诡异手中。
第五只是从海底升起的巨型海葵,触手布满了倒刺。
第六只是一团由骷髅头堆砌成的球体。
第七只是一条浑身流淌着黑色黏液的巨蛇。
第八只是一尊通体漆黑的石像。
第九只是——一只看起来只有拳头大小的眼睛。
但正是这只最小的眼睛,让贺兰岳的瞳孔猛地收缩到了极致。
因为它不是独立存在的。
它嵌在一只巨大的、覆盖了整片南海天空的黑色手掌的掌心中。
那只手掌有多大?无从测量。它悬浮在八只九级诡异的上空,掌心向下,掌心中的眼珠缓缓转动,俯视着下方的一切。
它的每一根手指都有百里长,指节上布满了暗金色的纹路——那些纹路在不断流动,每流动一圈,方圆百里的天地灵气就被吸走一成。
“那是——”赵破虏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颤抖。
“半步十阶。”贺兰岳替他完成了这句话。
八只九级诡异的背后,还有一只半步十阶的诡异。
它没有直接出手,而是用它的诡域将八只九级诡异全部覆盖在内,驱使着它们向北推进。它要吞噬更多的血食,积累更多的力量,完成最后的进化。
这就是南海龙族逃命的原因。
不是怕九级诡异——南海龙族有五位妖神境龙族,虽然打不过九只九级诡异,但至少能缠斗一番,但他们看到了这只半步十阶诡异的那一刻,就知道南海完了。
半步十阶,那是超越了厉沧溟的力量。
厉沧溟是半步超脱,是武神境巅峰之后踏入超脱境的过渡阶段。
但超脱境之上,还有更恐怖的境界。
同阶诡异本就比武者要强,半步十阶,意味着这只诡异已经触摸到了那个境界的门槛。
“传讯京城!快!”贺兰岳的咆哮声在旗舰上炸开,声音中满是前所未有的急迫,“告诉陛下——南海不是来了一只九级诡异,是九只!其中有一只半步十阶!南海龙族弃海逃命不是懦弱,是这东西根本不是武神境能对抗的!”
传讯兵手忙脚乱地激活了最高级别的传讯玉简,血红色的光芒在夜空中炸开,像一颗信号弹划破黑暗。
与此同时,黑雾中的九只九级诡异同时动了。
不是向前推进——是向老弱舰队扑了过去。
二百四十万龙族老弱妇孺,在黑雾边缘挣扎了整整一夜。他们用一批又一批的殿后者换来了宝贵的时间,一炷香接一炷香地向北挪动。天亮时分,他们距离东荒海域只剩下不到三百里。
三百里,对于武神境来说只是一炷香的工夫,但对于一群老弱妇孺来说,那是需要用命去填的距离。
敖月怀中的婴儿已经醒了三次。小家伙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只知道他饿了就哭,吃饱了就睡。敖月用自己的龙族精血喂他——南海龙族是仓促逃难,根本没做准备,老弱舰队上的粮食已经在三天前耗尽,成年龙族可以靠吸收天地灵气维持生命,但婴儿不行。她只能用这种方式,一滴一滴地将自己四万六千年的修为喂给怀中的孩子。
她的脸色越来越苍白,龙角上的光泽越来越暗淡,但她怀中的婴儿却越来越精神。
“王后!”侍女的声音忽然尖锐起来,声音中满是绝望,“黑雾——黑雾在加速!”
敖月猛地抬头。
南方海面上,黑雾不再是缓慢推进,而是像活物一样猛地向前蹿了一大截。黑雾中,九条触手同时伸出——那是噬魂之主的触手,每一条触手上都布满了扭曲的人脸。触手的速度快到不可思议,几个呼吸间就越过了老弱舰队的尾部。
然后触手卷了起来。
三艘载满龙族老者的龙舟被触手同时卷住,船上的龙族老者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,触手上的人脸就张开了嘴。
无数张嘴同时咬在龙舟上,木屑、龙鳞、血肉、魂魄——所有的一切都在刹那间被吞噬殆尽。
三艘船,四千名龙族老者,三息之内全部消失。
“加速!加速!”敖月的声音尖利得几乎破音,“全队加速!”
但老弱舰队的船只是民用船只,前方更是有化形龙族拉船,速度已经到了极致。
现在黑雾中的九级诡异已经全部出动,它们的速度比老弱舰队快了何止十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