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天城立在黑暗之地最中央。
它不像城。
更像一头趴伏在大地上的远古凶兽。
城墙漆黑如墨，绵延数百里，墙体上密密麻麻刻满禁制符文。
那些符文不是为了防御。
而是为了警告。
警告圣地，警告魔宗，警告散修，警告所有以为自己很强的人。
进了黑天城，就要守黑天城的规矩。
当然。
所谓规矩，通常只对没钱的人有效。
有钱的人可以坐着谈规矩。
没钱的人只能跪着听规矩。
王昊站在黑天城外一座荒丘上，远远看着那座黑城。
天穹低沉。
乌云如万古魔岳压下。
城中灯火却璀璨得惊人。
数不清的灵灯、魂灯、血灯、骨灯悬在街道两侧，把黑暗照成一种诡异的繁华。
那里面有圣地的商号。
有魔宗的暗铺。
有散修的赌命台。
有逃犯的换脸楼。
也有无数说不清来历的货物。
一滴超脱境强者的血。
一截武神尸傀的指骨。
一卷残缺圣地功法。
一个被封进玉瓶里还会骂人的残魂。
黑天城什么都卖。
只要你给得起价。
当然，它也什么都吃。
命，名声，骨头，灵魂，甚至祖宗牌位。
阴九幽披着一件灰袍，站在王昊身后，低声道：
“陛下，黑天城表面由黑天商盟掌控。”
“商盟盟主黑无涯，武神境巅峰。”
“传闻其背后还有一尊半步超脱老怪，名为黑天老人。”
“圣地与魔宗多年来没有彻底撕破这里，就是因为谁都不想先碰这座城。”
王昊点头。
“懂了。”
“这城有后台。”
阴九幽道：
“而且后台很硬。”
王昊认真思索了一下。
“那我们更要客气点。”
阴九幽刚松一口气。
王昊又道：
“客气地收租。”
阴九幽沉默了。
他就知道。
陛下嘴里的客气，和正常人的客气不是一个物种。
韩山岳背着一口巨斧，皱眉看向黑天城。
“陛下，我们这次身份是什么？”
王昊取出一摞面具。
有金色圣纹面具。
有黑色魂纹面具。
有白骨面具。
有血色面具。
还有一个画着笑脸的红鼻子面具。
众人看着最后一个，陷入沉思。
血无痕忍不住问：
“陛下，这个也是身份？”
王昊淡淡道：
“这是备用。”
“万一事情败露，我们就说自己是街头卖艺的。”
魔尊面无表情。
“你见过武神境街头卖艺？”
王昊看了他一眼。
“所以才有震撼力。”
新·天子剑从剑鞘里探出半截，兴奋道：
“主人，我能戴面具吗？”
王昊道：
“你一把剑，戴什么面具？”
新·天子剑不服。
“我有人形器灵！”
王昊想了想，扔给它一个最丑的鬼脸面具。
“戴这个。”
新·天子剑化出一道黑金色人影。
少年模样，眉目锋利，眼神桀骜。
只是脸上扣着那张歪嘴鬼脸面具后，气质瞬间从诡器凶兵变成了欠揍散修。
它摸了摸面具，震惊道：
“主人，这面具为什么这么丑？”
王昊平静道：
“符合你气质。”
新·天子剑：“……”
它觉得自己又被侮辱了。
但它不敢还嘴。
因为主人真的会把它插进土里当路标。
王昊整理了一下衣袍。
今日他穿的是一件玄黑长袍，袖口绣着暗金龙纹，却被灰色外衫遮住。
脸上戴着一张平平无奇的中年商人面具。
气息压到真意境巅峰。
看起来像一个有点钱、有点胆、有点背景，但还不至于被人第一时间砍死的黑市商人。
阴九幽则扮成管账先生。
血无痕扮成护卫。
韩山岳扮成哑巴力士。
魔尊最简单。
他不扮。
因为他那张脸怎么看都不像好人。
王昊给他的身份是：外聘恶犬。
魔尊听完后，只说了一句话。
“你最好以后不要落在我手里。”
王昊很淡定。
“朕若落在你手里，你也会先被大夏百姓骂死。”
魔尊：“……”
这才是他最烦的地方。
王昊不但命硬，嘴也硬。
更可怕的是，这个人真的有民心。
那东西无形无质，却比许多神兵还恶心。
一行人进入黑天城。
城门口有十八尊铁甲傀儡。
每一尊都有罡气境气息。
傀儡中央坐着一个胖乎乎的账房先生。
他抬头看了王昊等人一眼，笑眯眯道：
“入城费。”
“一人三千灵石。”
“货物另算。”
王昊眉头微挑。
“三千？”
账房先生笑容不变。
“最近圣魔局势紧张，城防压力大，价格涨了。”
王昊点头。
“合理。”
然后他递出一枚储物戒。
账房先生神识一扫，笑容更亲切了。
“贵客里面请。”
王昊走过城门时，忽然问：
“若在城里丢了东西，黑天城赔吗？”
账房先生笑道：
“自然赔。”
“不过要证明是在城里丢的。”
王昊又问：
“怎么证明？”
账房先生道：
“抓住偷东西的人。”
王昊认真道：
“若我抓住了，还用你们赔？”
账房先生笑容一僵。
王昊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你们这个售后，不太行。”
说完，他进了城。
账房先生看着王昊背影，眯起眼睛。
旁边守卫低声道：
“大人，要不要查一查？”
账房先生缓缓摇头。
“敢在这时候来黑天城的人，要么有钱，要么有命，要么有病。”
“这人看起来三样都有。”
守卫不懂。
“大人，那怎么办？”
账房先生重新低头拨算盘。
“让他进去。”
“黑天城最喜欢这种人。”
“因为这种人死了以后，遗产通常很多。”
黑天城内，人声鼎沸。
宽阔长街上，圣地弟子与魔宗弟子擦肩而过。
双方目光如刀。
但谁也没有立刻动手。
因为街道中央悬着一面巨大的黑铁令。
令上只有四个字。
城内禁杀。
当然。
黑天城所谓禁杀，不是真的不能杀。
而是不能让黑天城的人看见你杀。
只要看不见，就不算杀。
这条规矩十分黑天城。
王昊很欣赏。
“有前途。”
阴九幽低声道：
“陛下，他们是黑市。”
王昊道：
“黑市也要有经营理念。”
阴九幽问：
“陛下觉得他们理念如何？”
王昊评价道：
“比朝中某些户部官员强。”
“至少他们敢明抢。”
阴九幽：“……”
这话若传回大夏，户部尚书估计能哭三天。
他们很快来到一座高楼前。
楼高九层，通体由黑玉打造。
楼顶悬着一盏巨大的青铜灯。
灯芯燃烧的不是火，而是一缕缕魂魄。
魂火摇曳，映得楼牌上的三个字格外阴森。
万宝楼。
今晚的地下拍卖，就在这里。
万宝楼门口，已经聚集了各方人马。
太阴圣地的人穿白衣，眉眼如冰。
黄泉魔宗的人披黑袍，周身阴气森森。
剑墟弟子背剑而立，剑气冲霄。
白骨魔宗的人脚下拖着尸傀，空气里全是腐臭味。
血莲圣地、血狱魔宗、金阙圣地、万魂魔宗，也都派人到了。
所有人都在克制。
所有人也都快克制不住。
最近半个月，仇杀太多。
多到仇人见面都要先想一想：
他到底是我昨天的仇人，还是前天的仇人？
王昊扫了一眼，心中很满意。
人齐了。
锅也齐了。
就差一口火。
他带人走到万宝楼后门。
那里站着一个穿紫裙的女子。
女子面容妖娆，眼神却极冷。
正是万宝楼的掌柜，紫鸢。
她看见王昊，露出职业性的笑容。
“客人要寄拍？”
王昊递过去一枚黑色玉简。
“货很多。”
紫鸢笑意更深。
“万宝楼不怕货多，只怕货不够好。”
她神识一扫玉简。
下一瞬，她脸上的笑容僵住。
寒髓。
月魄灵液。
剑髓晶。
残缺古丹。
白骨尸材。
镇魂钉。
黄泉魂幡。
还有一小块散发着超脱剑意的断剑碎屑。
当然。
那不是超脱断剑本体。
是新·天子剑趁王昊不注意舔下来的一点点剑锈。
被王昊发现后，它被罚三天不准吃兵器。
但这点剑锈，现在正好拿来钓鱼。
紫鸢抬头，声音低了许多。
“客人，这些东西来历……”
王昊淡淡道：
“黑天城什么时候问来历了？”
紫鸢沉默。
这话说得很有道理。
黑市问来历，就像妓院问贞洁。
属于砸自己招牌。
但她还是忍不住问：
“客人可知，这些货物牵扯很大？”
王昊笑了。
“牵扯不大，我拿来黑天城干什么？”
紫鸢深深看了他一眼。
“客人想怎么拍？”
王昊道：
“不打包。”
“一件件拍。”
“每一件都要让原主人看得清清楚楚。”
紫鸢瞳孔一缩。
她明白了。
这个人不是来卖货的。
他是来点火的。
紫鸢压低声音：
“客人，这会让万宝楼被卷入圣魔冲突。”
王昊递出第二枚储物戒。
“这是手续费。”
紫鸢神识一扫。
里面灵石堆成小山。
还有三瓶武神境疗伤丹。
她沉默了一息。
然后笑容重新绽放。
“客人说哪里话。”
“万宝楼开门做生意，最讲公平。”
“只要东西是真的，我们就敢拍。”
王昊满意点头。
“我喜欢你们这种有原则的人。”
紫鸢看着储物戒，也很感动。
她也喜欢这种有原则的钱。
就在双方交接货物之时。
王昊耳边忽然响起系统声音。
【检测到特殊地点：黑天城。】
【是否签到？】
王昊眼神微动。
来了。
“签到。”
【签到成功。】
【获得：万契同源印。】
【万契同源印：可短时间篡改、伪造、嫁接黑市交易契约气息，超脱境以下难以追溯源头。】
【情报更新：今晚万宝楼拍卖会中，黑天城将暗中拍卖一件禁忌之物——九州龙脉残图。此图原属中洲镇世盟封存之物，牵扯十二圣地与九大魔宗共同签订的古老禁约。若残图现世，将令各方怀疑黑天城背弃中立。】
【情报更新：黑天老人已苏醒，藏身万宝楼第九层。其状态半腐半生，无法久战，但可出手一次，威能接近半步超脱。】
王昊眸光微微一凝。
九州龙脉残图？
半步超脱？
他缓缓笑了。
原本只是想来收租。
没想到黑天城自己也藏着见不得光的东西。
这就好办了。
大家都不干净。
那谁也别嫌谁脏。
阴九幽看见王昊表情，心中一颤。
“陛下，您又笑了。”
王昊疑惑。
“朕不能笑？”
阴九幽委婉道：
“您一笑，通常有人要出事。”
王昊纠正：
“不是有人。”
“是很多人。”
阴九幽忽然有点同情黑天城。
这座城横在黑暗之地数百年，圣地魔宗都忍了它。
可它今晚不该遇见陛下。
尤其不该在陛下面前藏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