罪恶之地没有清晨。
这里的天永远像是被血浸过。
灰红色云层厚重低垂，遮住大日，偶尔有猩红雷霆在云后闪过，映出大地上无数白骨山、血河沟、黑石城。
这里不属于任何皇朝。
也不接受任何圣地律令。
在中洲修士眼里，罪恶之地是邪修乐土，是魔头巢穴，是活人进去、魂灯出来的地方。
可对于这里的亡命徒来说，中洲那些所谓圣地才更虚伪。
圣地杀人，要先讲天命。
魔宗杀人，只讲心情。
相比之下，魔宗甚至还显得坦诚。
渡厄镇海舟停在一条黑水河旁。
王昊收起小舟，换了一身灰黑长袍。
脸上戴着半张青铜面具。
气息被阴九幽以秘法遮掩，又混入一点雷极外相和血莲煞气。
乍一看，他像雷极圣地叛徒。
细一看，他像血莲圣地内鬼。
认真一看，他又像剑墟派来的探子。
若是看得更认真，就会觉得他可能是太阴圣地养出来的死士。
总之，越看越不对劲。
阴九幽站在旁边，眼神复杂。
“陛下，你现在这气息……”
王昊问：
“如何？”
阴九幽认真道：
“很难评。”
魔尊点头。
“像一个被十二圣地共同抛弃的野种。”
王昊满意道：
“这就对了。”
血无痕低声道：
“前方三千里，是罪恶之地外围第一座大城，黑骨城。”
“它属于九大魔宗之一，白骨魔宗的势力。”
“白骨魔宗擅炼尸骨傀儡，宗内强者喜欢收集强者骨骸。”
韩山岳皱眉。
“以人骨炼器，邪魔外道！”
魔尊看了他一眼。
“在这里，别这么正气。”
“容易被当食材。”
韩山岳沉默。
王昊看向黑骨城方向。
远远望去，一座巨大城池坐落在荒原尽头。
城墙漆黑，却不是石头。
而是一层层巨兽骨、人族骨、诡异残骨熔炼堆砌而成。
城头插着无数头颅旗。
有妖兽。
有人族。
甚至还有武神境强者死后不腐的颅骨，被炼成灯盏，眼窝中燃烧着幽绿色鬼火。
城门口人来人往。
有人背负血棺。
有人牵着半人半兽的奴仆。
有人当街剁下一名修士的手臂，称斤售卖。
也有人坐在路边，认真叫卖：
“新鲜太阴女修头发！可炼魅术！十根一块上品灵石！”
旁边摊贩冷笑：
“假的吧？太阴女修能让你薅头发？”
那人怒道：
“怎么假？我祖上在太阴矿脉当过狗！”
阴九幽听得眼皮直跳。
“这里民风真淳朴。”
王昊点头。
“确实。”
“至少不装。”
众人入城。
城门口，两名白骨魔宗弟子拦住他们。
一个锻脏境。
一个通窍境。
放在大夏边境小城，算是人物。
放在这里，只是守门狗。
“入城费。”
“每人十块灵石。”
白骨弟子斜眼看着王昊等人。
王昊抬手，扔出一袋灵石。
那弟子接过，掂了掂，忽然笑了。
“不够。”
阴九幽眼皮一抖。
“刚才不是说十块？”
白骨弟子咧嘴。
“现在涨价了。”
韩山岳眉头一沉。
王昊却抬手拦住他。
他看着那名白骨弟子，语气平和。
“差多少？”
白骨弟子伸出手。
“再加一百块。”
王昊点头。
“可以。”
他又扔出一块令牌。
白骨弟子下意识接住。
下一刻，他脸色猛然一变。
那是一枚雷极令牌。
而且不是普通弟子令。
是雷极圣地内门长老令！
白骨弟子瞳孔骤缩。
“雷极圣地？！”
周围瞬间安静。
罪恶之地与圣地不对付。
但圣地令牌依旧好用。
不是因为尊敬。
而是因为圣地弟子身上通常有钱。
而有钱的人，在罪恶之地通常意味着两种身份。
客人。
或者货物。
王昊轻声道：
“不该看的东西，别看。”
他伸手按住白骨弟子的肩膀。
囚天覆地掌的劲力一闪即逝。
没有轰鸣。
没有异象。
那名通窍境弟子的骨骼却在瞬间寸寸碎裂。
整个人像烂泥一样瘫倒下去。
另一名白骨弟子脸色大变，刚要喊叫。
新·天子剑一闪而过。
剑锋贴着他的喉咙停下。
器灵兴奋声音响起。
“喊啊。”
“你喊破喉咙，我就把你破喉咙。”
白骨弟子冷汗狂流。
王昊弯腰捡回雷极令牌。
然后又从那瘫软弟子怀里拿回灵石袋。
顺便摸走了两枚白骨魔宗身份牌。
动作熟练得令人心疼。
阴九幽看着这一幕，喃喃道：
“陛下，您这不像第一次抢劫。”
王昊淡淡道：
“朕这是执法。”
阴九幽：“……”
王昊看向城内。
“走。”
片刻后。
黑骨城内，一条阴暗巷子中。
那名被新·天子剑吓破胆的白骨弟子连滚带爬冲进一座分坛。
“坛主！”
“出事了！”
分坛深处，一个白骨王座上，坐着一名脸色惨白的中年男子。
他身后悬浮着三具武神境尸傀。
气息阴冷。
“慌什么？”
弟子跪倒在地。
“有圣地的人入城！”
白骨坛主眼中鬼火一跳。
“哪家圣地？”
弟子颤声道：
“雷极！”
“但他身上还有血莲煞气！”
“同行之人里有人像军伍高手，还有人像魔道巨擘。”
白骨坛主眯起眼。
“雷极圣地的人，带着血莲气息，入我黑骨城？”
弟子连忙点头。
“对！他还杀了陈师兄！”
白骨坛主冷笑。
“有意思。”
“雷极圣地刚被姬无殇记恨，现在不在山门缩着，派人来罪恶之地？”
“还敢杀我白骨魔宗弟子？”
他指尖敲打白骨王座。
片刻后，冷声道：
“查。”
“若真是圣地暗子，抓活的。”
“圣地的人骨，比普通武神值钱。”
……
另一边。
王昊已经住进黑骨城最大客栈。
这座客栈名字很朴素。
叫“别死楼”。
门口牌匾旁还写着一行小字：
本店只保证房间干净，不保证客人活着。
阴九幽看了半天。
“挺实诚。”
王昊坐在二楼靠窗位置。
面前放着一壶血茶。
据店小二介绍，此茶用百年血参、阴河水、怨魂火煮成，喝了能壮气血。
王昊没喝。
但新·天子剑偷偷喝了一口。
然后评价道：
“像刷锅水。”
店小二差点当场翻脸。
直到魔尊看了他一眼。
店小二又默默退下。
魔尊的眼神在罪恶之地很好用。
因为魔尊看起来就像能把全楼人挂起来风干的类型。
阴九幽在房中布下隔音阵。
“陛下，我们已经放出雷极令牌了。”
“白骨魔宗很快会盯上我们。”
王昊点头。
“还不够。”
阴九幽一愣。
“还不够？”
王昊看向血无痕。
“城里有没有黑市？”
血无痕点头。
“有。”
“罪恶之地每一座城都有黑市。”
“黑骨城的黑市由黄泉魔宗、白骨魔宗共同掌控。”
王昊笑了。
“很好。”
半个时辰后。
黑骨城黑市。
一条地下街道蜿蜒数十里。
两侧店铺卖的东西千奇百怪。
有人卖武神血液。
有人卖诡异残肢。
有人卖圣地弟子魂灯。
还有一个摊位上挂着牌子：
“代写遗书，字迹逼真，包哭。”
阴九幽路过时停了一下。
摊主热情招呼：
“客官，写一封？罪恶之地用得上。”
阴九幽脸都绿了。
“不用。”
摊主叹息。
“很多人一开始都这么说。”
王昊来到黑市中央。
那里有一座巨大的拍卖楼。
白骨与黑铁铸成，门口站着两排半步武神守卫。
王昊没有进去。
他只是在门口停下，取出一物。
一截血莲残旗。
旗上血煞浓郁，圣地气息真实无比。
紧接着，他又取出一枚太阴玉符。
最后，是一块金阙护甲。
王昊把这些东西摆在一个小摊上。
然后挂了一块牌子。
“出售十二圣地机密物证，量大从优。”
阴九幽眼前一黑。
“陛下，这也太直接了吧？”
王昊摇头。
“罪恶之地不喜欢绕弯。”
“我们要入乡随俗。”
不到半炷香。
摊位前就围满了人。
一个黄泉魔宗修士盯着太阴玉符，眼神阴冷。
“这东西哪来的？”
王昊压低声音。
“不能说。”
那人冷笑。
“不说就死。”
王昊叹息。
“你们罪恶之地的人，都这么急吗？”
黄泉魔修刚要动手。
王昊忽然抬手，一掌按下。
囚天覆地掌第一掌。
轰！
无形掌力压落。
那名黄泉魔修半边身子直接陷入地面。
骨断筋折，吐血不止。
四周瞬间哗然。
“武神！”
“此人是武神！”
“而且掌法极强！”
王昊收回手，语气平静。
“买东西，可以。”
“抢东西，不行。”
新·天子剑在旁边补充：
“除非你比我们强。”
周围人脸色一黑。
这话在罪恶之地很有道理。
甚至让人无法反驳。
这时，一道阴冷声音响起。
“阁下卖圣地机密，却又不说来历。”
“是看不起我黑骨城？”
人群分开。
白骨坛主走了出来。
他身后跟着三具武神尸傀。
阴气滚滚，白骨森森。
王昊看向他。
“你能出什么价？”
白骨坛主眯起眼。
“价钱好说。”
“但我要知道，你是谁。”
王昊沉默片刻。
然后缓缓取出雷极令牌。
周围气氛骤然凝固。
白骨坛主瞳孔一缩。
“雷极圣地？”
王昊声音沙哑。
“曾经是。”
白骨坛主眼神闪烁。
“叛徒？”
王昊没有否认。
他只是收回令牌，冷冷道：
“知道太多，会死。”
白骨坛主笑了。
“在黑骨城威胁我白骨魔宗？”
王昊看着他。
“你可以试试。”
白骨坛主身后三具尸傀同时踏前一步。
武神气息爆发。
黑市震动。
周围修士纷纷后退，眼神兴奋。
罪恶之地的人最喜欢看热闹。
尤其喜欢看死人。
王昊眼中寒芒一闪。
囚天覆地掌第二掌！
轰！
天地元气骤然塌陷。
无形掌印如苍穹翻覆，狠狠压向三具尸傀。
三具武神尸傀同时抬手抵挡。
咔嚓！
其中一具尸傀手臂当场炸碎。
另一具膝盖崩裂。
第三具胸口塌陷。
白骨坛主脸色大变。
“好强的掌力！”
他终于意识到，眼前这人不是普通武神。
王昊没有继续出手。
因为他不是来屠城的。
至少现在不是。
他低声道：
“告诉你们宗主。”
“十二圣地要动罪恶之地。”
“信不信随你。”
白骨坛主冷笑。
“凭什么信你？”
王昊看着他，忽然笑了。
“因为追杀我的人，很快就到。”
说完，他转身就走。
阴九幽等人紧随其后。
白骨坛主没有阻拦。
不是不想。
是不敢。
刚才那一掌，让他嗅到了死亡味道。
等王昊离开后，白骨坛主脸色阴沉，立刻取出传讯骨符。
“禀宗主。”
“黑骨城出现疑似雷极圣地叛徒之人。”
“身怀多家圣地信物。”
“并称十二圣地将清洗罪恶之地。”
骨符另一端沉默片刻。
随即传来一道苍老森然的声音。
“盯住他。”
“另外，传讯其他魔宗。”
“圣地的人，最近确实不安分。”
白骨坛主一怔。
“宗主，您是说……”
那声音冷笑。
“姬无殇重伤，十二圣地元气大伤。”
“他们若想重新立威，清洗罪恶之地，是最好的选择。”
“宁可信其有。”
白骨坛主低头。
“是！”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