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洲战场，已经不能称之为战场。
那是一口正在被天地共同抬起的黑色大鼎。
鼎中熬煮的，是山河，是众生，是万年世家的底蕴，是圣地弟子的血，是古皇朝的战旗，也是无数诡异腐烂扭曲的尸骸。
天穹裂开一道道黑纹。
大地被诡域浸透，像一张被泡烂的人皮，踩上去都会渗出黑血。
姬无殇立在战场中央。
他像一座没有尽头的黑暗神岳。
胸口白焰诡心一下又一下跳动，每一次跳动，都有大片修士捂住心口，七窍流血。
腹部小棺半开半合，吞噬着战场上所有死亡气机。
那只残缺诡眼悬在额前，虽然裂痕依旧狰狞，却比先前愈合了不少。
更可怕的是，随着群诡汇聚，他身后的十级诡域已经开始凝成一种近乎“国度”的形态。
黑色宫殿。
白骨王座。
倒吊星辰。
血海长河。
无数诡异跪伏在诡域边缘，像臣民朝拜帝王。
中洲联军杀到现在，死伤惨重。
古秦皇朝三十六艘主战船，已经坠毁十二艘。
万佛寺金刚大阵被笑面肉佛撕开缺口，三名武神高僧当场诡变。
天妖山妖王死了七尊，尸体却被诡气拼接成一头四不像怪物，反过来冲杀妖族阵营。
东荒林氏剑阵折损过半，剑光仍旧凌厉，却已经多了几分悲壮。
各大势力的超脱老怪围在姬无殇周围，一次又一次出手，却始终无法彻底压制他。
甚至每一次有超脱受伤流血，姬无殇的诡域都会兴奋翻滚。
他在吃。
吃尸体。
吃魂魄。
吃灵气。
吃痛苦。
吃恐惧。
吃这片天地的绝望。
王昊站在战场边缘一座断峰上，脸色阴沉。
“不能再这么打了。”
魔尊立在他身侧，黑袍猎猎，声音低沉。
“他们都知道不能这么打。”
“但他们没有办法。”
韩山岳握紧战斧，望着远处一名古秦武神被姬无殇一掌拍碎，眼底满是凝重。
“正面战场已经成了磨盘。”
“谁上去，谁被磨。”
阴九幽小心翼翼道：
“陛下，要不……我们先撤？”
王昊看了他一眼。
阴九幽立刻改口。
“臣的意思是，战略性后移，再找机会捡……咳，支援。”
王昊没有骂他。
因为阴九幽说的是实话。
现在继续待在这里，风险极大。
姬无殇一旦注意到他，大夏这点人，未必扛得住。
哪怕他有万民愿力护体，能挡一次武神巅峰全力一击，可姬无殇不是武神巅峰。
那玩意儿是真正的十级诡异。
它的攻击已经不能单纯用武道境界衡量。
王昊眯起眼。
签到情报系统在识海中轻轻震动。
【情报更新：姬无殇当前诡躯未完全恢复。】
【胸口白焰诡心、腹部葬天小棺、残缺诡眼为三大核心。】
【残缺诡眼曾被宿主雷霆与新·天子剑重创，目前仍为弱点之一。】
【若遭受至少十六种不同圣地祖传神通规则冲击，可短时间扰乱其诡域吞噬节奏。】
【警告：姬无殇对宿主杀意极高，一旦确认宿主身份，将优先追杀。】
王昊眼神微动。
十六种圣地祖传神通？
他下意识看向远处那些圣地残兵。
中洲十六圣地，先前被灭了紫阳、玄冰、太阳三座。
天玄圣地之前也被卷入大战，虽未彻底覆灭，却已半残。
剩余十二圣地如今全部入场。
各种圣地神通在战场上交错。
剑光、佛火、星辉、寒潮、雷海、血莲、玄黄气、阴阳图……
如果是别人，想偷学十六圣地绝学，简直做梦。
圣地传承何等森严。
寻常武者看一眼皮毛都未必看懂。
可王昊不一样。
他有签到情报系统。
这一路捡漏、抢救、围观、偷袭、跑路，系统在多个圣地遗址刷新过大量情报。
再加上他武神境二层的修为、神级武技底子，以及开天九剑这种顶级剑道总纲，足以让他短时间模拟出几分圣地神通的外壳。
当然。
只是外壳。
威力不可能与真正祖传神通相比。
但他也不需要以假乱真到骗过圣地老祖。
只要骗过姬无殇。
或者说，不需要骗过。
只要让姬无殇认定，这是十六圣地在联手暗算它。
那就够了。
王昊嘴角缓缓勾起。
阴九幽见状，心头一凉。
每当陛下露出这种笑容，就说明有人要倒霉。
而且通常倒霉的还不止一个。
“陛下，您想到办法了？”
王昊淡淡道：
“想到一个不太道德，但很有用的办法。”
阴九幽肃然。
“那一定是好办法。”
魔尊皱眉。
“你想干什么？”
王昊没有直接回答，而是看向新·天子剑。
新·天子剑正趴在一具八级诡异残骸上啃得嘎吱作响。
感受到王昊目光，它猛地一抖。
“主人，我最近很乖！”
王昊微笑。
“朕知道。”
新·天子剑更害怕了。
“主人你别这样笑，我有点想自断剑身保平安。”
王昊道：
“你不是能化形吗？”
新·天子剑点头。
“能啊。”
王昊道：
“化一个中年剑修。”
新·天子剑愣住。
“干嘛？”
王昊从储物戒中取出一件黑袍，又取出一张青铜鬼面。
“蒙面。”
“装高手。”
“偷袭姬无殇。”
新·天子剑当场剑身一软。
“主人，我只是排名八十九的诡器。”
“对面是十级诡异。”
“你这是让一只狗去咬天灾。”
王昊纠正：
“不是让你去。”
“是朕去。”
新·天子剑更惊了。
“那更危险啊！”
王昊平静道：
“所以你要配合朕演戏。”
魔尊眉头皱得更深。
“你要亲自出手？”
“以你的实力，偷袭姬无殇，风险太大。”
王昊看着远处越来越强的姬无殇。
“再不出手，风险更大。”
“它现在还没完全恢复。”
“等它继续吞下去，就不是我们想不想出手的问题，而是它什么时候来东荒吃大夏的问题。”
韩山岳沉声道：
“陛下，臣愿替您去！”
王昊摇头。
“你不行。”
韩山岳一怔。
王昊道：
“你脸太正，一看就是忠臣。”
“干不了这种阴活。”
韩山岳：“……”
一时间竟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。
阴九幽小声道：
“陛下，那臣呢？”
王昊看他。
“你太像阴活本身。”
阴九幽：“……”
魔尊看着王昊，忽然明白了他的打算。
“你要假冒圣地高手。”
王昊点头。
“不错。”
“姬无殇现在最恨朕。”
“但如果它发现，真正能重创它的，是十六圣地联手埋伏。”
“那它的仇恨，就会转移。”
魔尊眼角微抽。
“你不但要偷袭它，还要栽赃给十六圣地？”
王昊淡淡道：
“话别说这么难听。”
“朕只是帮助姬无殇认清，中洲圣地才是它最大的敌人。”
阴九幽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陛下英明！”
“这叫借诡杀圣地，借圣地挡诡！”
王昊满意点头。
“你最近悟性不错。”
魔尊沉默。
他忽然觉得，姬无殇很可怕。
但王昊也不是什么正常东西。
一个吃人。
一个吃局。
姬无殇吃得比较直接。
王昊吃得比较有文化。
战场中央。
姬无殇再次出手。
他一掌按下，黑色诡域化作巨口，直接吞掉一座古族战阵。
数万修士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，便化成血雾，被腹部小棺吸入。
古秦老祖怒吼。
“畜生！”
他燃烧龙血，手持黑金战戟杀入诡域。
可下一瞬，一只苍白手掌从诡域深处探出，抓住战戟，硬生生将其捏成铁汁。
古秦老祖吐血倒飞。
所有人心头一沉。
太强了。
即便整个中洲联手，也很难遏制它。
就在此时。
战场极远处，一道黑袍身影无声无息出现。
他戴着青铜鬼面，身材挺拔，气息晦暗莫测。
没有战旗。
没有随从。
只有一柄缠绕黑气的长剑悬在身侧。
那黑袍人踏空而行，每一步落下，虚空都泛起涟漪。
无人知道他是谁。
也没人有空关注他。
因为战场太乱了。
王昊藏在鬼面之后，眼神冷静到近乎冰冷。
他以魔尊魔气遮蔽自身皇道龙气，又让新·天子剑收敛器灵波动。
同时，他在体内运转十六种从情报系统中解析出的圣地神通外相。
紫阳圣地的九日焚天。
玄冰圣地的万古寒狱。
太阳圣地的大日神拳。
星辰圣地的陨星剑诀。
天玄圣地的玄天镇世印。
雷极圣地的九霄雷罚。
太阴圣地的月影杀术。
血莲圣地的血海莲台。
山河圣地的地脉龙拳。
无量圣地的无量光轮。
剑墟圣地的万剑归墟。
神木圣地的青帝生机术。
阴阳圣地的两仪磨盘。
金阙圣地的庚金天戈。
沧海圣地的覆海印。
以及圣灵圣地的圣灵燃血法。
真正的十六圣地传承，他当然不可能全会。
但外相，够了。
神通外相本就是给人看的。
杀伤则由他自己的力量补足。
《囚天覆地掌》。
《开天九剑》。
雷渊镇魔塔。
新·天子剑。
这些，才是真正的刀。
王昊深吸一口气。
“准备。”
新·天子剑低声道：
“主人，我怕。”
王昊道：
“怕就对了。”
“这说明你脑子还没坏。”
新·天子剑问：
“那你怕吗？”
王昊望着姬无殇。
沉默一瞬。
“怕。”
“但朕更怕大夏百姓以后被它当早饭。”
新·天子剑一怔。
它第一次听到王昊这么直接说怕。
也第一次感觉到，这个平日里腹黑、无耻、抠门、爱捡漏的皇帝，骨子里确实扛着一座天下。
他怕死。
但他不退。
因为退到最后，身后就是大夏。
下一刻。
王昊动了。
他没有冲向姬无殇正面。
而是在姬无殇吞噬一名天妖山玄龟老祖气血的刹那，踏碎虚空，绕到诡域侧后方。
那里，是残缺诡眼规则缝合最薄弱的一瞬。
也是系统给出的唯一机会。
王昊眼中寒光暴涨。
第一式，紫阳圣地外相！
九轮紫黑大日自他背后浮现。
但真正推动它们的，是皇道龙气与雷渊镇魔塔第八层雷凤之力。
“九日焚天！”
他压低嗓音，故意让声音苍老沙哑。
轰！
九轮大日砸入诡域边缘。
姬无殇猛地转头。
残缺诡眼中浮现出暴戾。
“紫阳……”
它认出了紫阳圣地的气机外相。
虽然不纯。
但在战场混乱中，足以触发它刚吞灭紫阳时残留的敌意。
王昊没有停。
第二式，玄冰圣地外相！
万里寒狱凭空展开，黑色诡域表层竟短暂结出冰霜。
“万古寒狱！”
第三式，太阳圣地外相！
一拳如大日坠落，砸向诡眼裂缝。
“大日神拳！”
姬无殇怒吼，诡域翻滚，数千诡异瞬间炸碎，化作黑矛射向王昊。
王昊面无表情，抬手便是《囚天覆地掌》。
第一掌！
第二掌！
第三掌！
三道金色巨掌叠加而下，将黑矛全部拍碎。
他没有恋战。
身影一闪，再次换位。
星辰圣地外相爆发。
万千星光凝成剑雨。
可剑雨核心，却藏着开天九剑第一剑。
“陨星剑诀！”
剑光落下。
噗嗤！
姬无殇残缺诡眼上的黑色规则丝线被斩断一截。
它第一次发出了痛苦嘶吼。
“吼——”
这一吼，震得整个战场都停滞了一瞬。
无数人转头望来。
他们看见了什么？
一个神秘黑袍强者，竟在偷袭姬无殇！
而且，还真的伤到了它！
古秦老祖眼睛瞪大。
“那是谁？”
万佛寺老僧双手合十，满脸震动。
“好杂的圣地气机……”
天妖山白虎妖王咬牙道：
“像圣地的人，又不像。”
“但能伤那怪物，就是自己人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