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入城交税。”
四个黑色小字，被韩不跪刻在无王城城门之上。
字迹尚未干涸。
王昊刚准备转身。
城门上那块记录矿工契约的玉牌，忽然震了一下。
嗡！
一缕极细的灰白火苗，从玉牌边缘钻出。
火苗沿着“石青”二字爬过。
石青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。
她低头看去。
只见自己掌心那块写着工钱和日息的玉牌，竟然也开始发烫。
玉牌上的字，一个接一个亮起。
石青。
无王城矿工。
每月一块仙晶。
日息三厘。
最后四个字亮起时。
整座无王城，忽然静了。
不是先前大战之后的安静。
而是一种更诡异的死寂。
矿灯不再摇晃。
风停了。
就连被钉在第六锁环中央的苦寂金仙法身，也忽然停止了咒骂。
他半张残缺的佛脸抬起。
那只金色佛眼，死死盯着城门上的玉牌。
眼中先是茫然。
紧接着。
变成狂喜。
“原来如此。”
苦寂金仙的声音沙哑。
“原来……是这样。”
王昊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又想交护钥费了？”
“王小白！”
苦寂金仙仰天大笑。
“你以为你救了他们？”
“你以为你改了无王城的规矩？”
“蠢货！”
“你亲手替葬王，补全了最后一块阵图！”
轰！
苦寂金仙话音刚落。
无王城地下，忽然传来一声沉闷至极的心跳。
咚！
整座城池猛然一震。
长街两侧的矿屋同时裂开。
灰黑色石墙之中，竟流出一缕缕粘稠的黑色液体。
那不是血。
也不是矿浆。
而是无数被碾碎、被熬炼、被压缩了八万年的神魂残渣。
四万三千三百盏矿灯。
同时熄灭。
下一瞬。
所有矿灯又亮了。
只是原本昏黄色的矿火，全部化作惨白。
惨白火焰照亮无王城。
也照亮了城门上那三个古老大字。
无王城。
其中“无”字，缓缓扭曲。
一横。
一竖。
一个字，像是被某种无形力量重新改写。
最终。
城门上浮现出三个更加古老、更加血腥的字。
吾王城。
不是无王。
而是吾王。
城中所有人，脸色都变了。
韩不跪握着万矿镇王锤的白骨手掌，发出咔咔轻响。
“吾王城……”
他盯着城门。
“八万年前，城名明明是无王城。”
“老夫亲手刻的。”
“你刻的是无王城。”
一道苍老的声音，从城池地下缓缓传来。
“可你们以为自己刻下的字，真的是你们想刻的吗？”
咚！
第二声心跳传来。
城墙上裂开一条缝。
缝隙中，缓缓睁开一只巨大的眼睛。
那是一只灰白色的眼睛。
眼中没有瞳孔。
只有数不清的矿工魂影，在其中挣扎、哀嚎、沉浮。
整座无王城。
竟然活了。
不。
它从来都不是一座真正的城。
它是一口炉。
一口用城池作外壳，用锁王链作炉架，用数万神魂作薪火的仙王炼魂炉！
“叮！”
王昊脑海中。
签到情报系统的声音，骤然响起。
“检测到特殊签到地点：吾王城，葬王复苏阵核心。”
“是否签到？”
王昊看着那只缓缓睁开的城墙巨眼。
面无表情。
“签。”
“签到成功！”
“获得物品：葬王复苏阵残图一份。”
“获得情报：无王城并非镇压葬王命火之地，而是葬空仙王为自身复生准备的养魂大阵。八万年前进入此城的矿工、罪修、战俘与流民，皆被炼为无王火种。”
“复苏条件一：四万三千三百道完整魂火。”
“复苏条件二：金仙本源为钉。”
“复苏条件三：帝命定名，万民愿力镇魂。”
“当前条件完成度：九成九。”
“最终复苏倒计时：九百息。”
系统声音消失。
王昊沉默了一瞬。
然后。
他缓缓低头。
看向自己手中那块矿工契约玉牌。
帝命定名。
万民愿力镇魂。
他先前让四万三千三百名矿工喊出自己的名字。
让他们重新拥有记忆。
重新拥有身份。
又用皇帝之名，与他们签下矿工契约。
本意是给这些被困八万年的魂影一个活路。
结果。
却替这座大阵补上了最关键的一环。
那些没有名字的魂壳，只是残魂。
可有了名字。
有了记忆。
有了身份。
有了不愿跪下的意志。
他们就成了最完美的魂火。
葬王要的，从来不是一群麻木的奴隶。
它要的是一群不屈的人。
越不愿跪。
魂火越烈。
越记得自己是谁。
炼出来的王魂便越完整。
王昊看着手中的玉牌。
嘴角扯了一下。
“这老东西。”
“死了八万年，心眼还这么脏。”
苦寂金仙放声大笑。
“你终于明白了。”
“无衣相为何要剥去他们的魂衣？”
“为何要让他们忘记名字？”
“为何葬王不立刻吞噬他们？”
“因为火种未成！”
“没有绝望过的人，怎会珍惜反抗？”
“没有被夺走一切的人，怎会让不跪之意燃到极致？”
苦寂金仙盯着王昊。
“王小白。”
“你杀无衣相，替他们找回名字。”
“你让他们铸甲。”
“你让他们握镐。”
“你让他们重新相信自己是人。”
“更重要的是……”
他看向城门上的矿工契约。
“你给了他们一个愿意相信的王。”
“帝命已落。”
“万民已应。”
“这一炉火，终于可以开了。”
轰！
整座无王城剧烈震颤。
原本被王昊以囚天覆地掌封住的第六锁环，忽然浮现出密密麻麻的古老阵纹。
那些阵纹不是从锁环中生出。
而是早已刻在锁环深处。
此刻。
它们被矿工魂火、金仙本源和帝命愿力同时点亮。
第六锁环中央。
被钉成金色锁钉的苦寂金仙法身，开始疯狂挣扎。
他先前还在狂笑。
此刻却忽然笑不出来了。
因为那根钉住他的金色锁钉，开始融化。
不对。
不是融化。
而是它正被整座大阵吸收。
“等等！”
苦寂金仙脸色骤变。
“本座是护钥者！”
“本座乃尸灯古寺金仙！”
“你们不能炼本座！”
城下那道苍老声音，平静响起。
“金仙本源。”
“正适合作钉。”
“护钥者。”
“本就是钥匙。”
苦寂金仙的佛脸扭曲。
“你骗我！”
“你骗了所有人！”
“尸灯古寺效忠葬王八万年，你竟敢炼我！”
“葬空仙王复苏，需要的从来不是忠诚。”
城下声音道。
“需要的是养分。”
轰！
第六锁环上。
苦寂金仙的半具法身，被无数灰白锁链贯穿。
金色佛血喷洒。
他的金仙本源，被强行抽出。
化作一条条金色丝线，融入无王城地下。
苦寂金仙发出凄厉惨叫。
“王小白！”
“救我！”
王昊抬头。
“你不是说尸灯古寺不放过朕吗？”
“朕看你现在挺忙。”
“没空。”
“你！”
苦寂金仙险些气得神魂崩散。
玄冥金仙被压在锁环另一侧。
他的三轮紫色仙日早已炸裂。
此刻也被阵纹死死缠住。
他看着苦寂金仙的下场。
脸色彻底白了。
“王小白！”
“放本座出去！”
“紫极仙朝愿与你和谈！”
“你先把上次说的仙朝正统解释一下。”
王昊道。
“朕文化不高。”
“听不懂。”
玄冥金仙咬牙。
“你想要什么？”
“你先交税。”
“本座乃金仙！”
“金仙税高一点。”
“你！”
“没钱也没关系。”
王昊看着他。
“拿命抵。”
玄冥金仙脸色铁青。
可还没等他继续开口。
锁环下方，忽然伸出一只灰白巨手。
巨手抓住玄冥金仙的身体。
朝着无王城地下拖去。
玄冥金仙疯狂挣扎。
“王小白！”
“你不得好死！”
“仙朝不会放过你！”
王昊看着他被拖入灰雾之中。
“朕活得好不好。”
“你先下去问问葬王。”
“回来再说。”
轰隆隆！
城门后方的长街，忽然开始下沉。
一座座矿屋拔地而起。
屋檐翻转。
墙壁扭曲。
原本平整的青黑石路，如同被剥开皮肉一般裂开。
无数粗大铁索，从地底冲出。
铁索之上。
挂着一块块黑色石碑。
每一块石碑上。
都刻着一个名字。
石青。
周老六。
韩大山。
赵铁柱。
刘铁匠。
王二麻子。
四万三千三百个名字。
一个不少。
石青手中的矿工契约玉牌，忽然裂开一道缝。
她的脸色顿时苍白。
“陛下。”
“我的名字……”
王昊看去。
玉牌上，“石青”二字正一点一点渗出灰白光芒。
那光芒与天空中的石碑相连。
她的神魂，正在被抽离。
不仅是她。
周老六的魂影开始扭曲。
赵铁柱的断镐上，浮现出裂纹。
数千名矿工身上的无王矿甲，开始脱落。
那些矿甲没有落地。
而是化作灰黑色流光，被无王城吞回地底。
韩不跪双目赤红。
“它在炼化城民！”
“所有人，斩断石碑！”
四万三千三百名矿工同时举起矿镐。
砰！
砰砰砰！
矿镐落在石碑之上。
火星四溅。
可那些石碑坚固得不可思议。
每砸一下。
矿工魂影身上的魂火便会黯淡一分。
石青咬着牙。
她的双手已经变得透明。
“砸不开！”
“韩老头！”
“这东西在抽我们的力气！”
“那就砸城！”
韩不跪提起万矿镇王锤。
一锤砸向长街。
轰！
黑色巨锤落下。
整条长街被砸出一个万丈深坑。
可深坑之下，不是土地。
而是一层层堆叠的白骨。
有人骨。
有兽骨。
有仙骨。
还有一具具穿着破旧矿衣的魂壳。
八万年来。
无王城吞下的所有人。
全在这里。
他们被铁索穿过眉心。
被钉在炉壁上。
他们的嘴巴张开。
却发不出声音。
长生地仙看着这一幕。
脸色发青。
“这不是城。”
“这是一座仙王级的活祭阵。”
第五峰峰主握紧兵器。
“能破吗？”
长生地仙沉默了片刻。
“若老夫仍在巅峰，也许能试。”
“现在？”
他看了一眼城下那一层层白骨。
“现在只能等死。”
“那你别等。”
王昊忽然开口。
长生地仙一愣。
王昊抬手。
银白色的新·天子剑落入掌中。
银发少年从剑身中探出半个脑袋。
他盯着城下密密麻麻的魂壳。
眼睛亮了。
“主人。”
“好多衣服。”
“不是衣服。”
黑袍器灵脸色难看。
“那是阵衣。”
“能吃吗？”
银发少年认真问。
黑袍器灵沉默。
“理论上……”
“能。”
“那我去吃。”
银发少年立刻就要冲出去。
王昊一把按住他的脑袋。
“先别急。”
“这次不能乱吃。”
银发少年不乐意。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这座城现在想吃我们。”
王昊看向越来越多裂开的街道。
“朕不喜欢抢食。”
“那怎么办？”
银发少年问。
王昊咧嘴一笑。
“跑。”
整个无王城，静了一瞬。
石青愣住了。
周老六愣住了。
第五峰峰主也愣住了。
就连黑袍器灵，都下意识看向王昊。
“陛下。”
“你说什么？”
“朕说跑。”
王昊重复了一遍。
“这不是守城战。”
“这是一口已经点火的仙王炉。”
“留在这里，谁都得被炼成灰。”
韩不跪握锤的手微微颤动。
“可无王城……”
“城没了还能再盖。”
王昊打断他。
“人没了，谁给朕挖矿？”
韩不跪怔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