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暗从地底升起时,整个血骨岭都安静了。
三十万具骸骨停止了厮杀。
血云停止了翻滚。
连王昊身后的雷渊镇魔塔都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,仿佛感应到了某种极其危险的存在。
那片黑暗并不像雾,也不像火。
它没有颜色,却吞噬一切颜色。
血光进入其中,会变成灰暗。
雷光进入其中,会无声熄灭。
就连无垢薪火投向黑暗,也只是在边缘燃烧,无法再向前半步。
洪九站在黑暗前方,四只骨臂张开,血骨圣胎与他融为一体。
他的气息已经强大到令所有天仙绝望。
柳红衣的十条血河被压制在身后,仿佛十条即将断裂的红线。白骨生和黑水仙姬同时受伤,裴照手中的锁仙诏更是不断渗出金色血液。
“退。”
王昊开口。
柳红衣脸色一变。
“大寨主?”
“所有人退到主峰之外。”
“可你——”
“这是命令。”
柳红衣咬了咬嘴唇,最终没有反驳。
她挥手收回血河,带着众人向后退去。
唯有仇万里还站在东南阵门附近。
他左肩被骨矛贯穿,身上有十几处伤口,三千北风寨劫仙只剩下不到两千人。
看见所有人撤退,仇万里愣住。
“王小白,我怎么办?”
“你不是负责东南阵门吗?”
“阵门都快塌了!”
“那就守住它。”
“洪九已经变成怪物了!”
“所以更需要有人守住后路。”
仇万里气得浑身发抖。
“你是不是故意要我死?”
“当然不是。”
王昊看着他:“我只是希望你死得有价值。”
仇万里险些一口气没上来。
可就在这时,洪九猛然转头。
他四只手臂同时握拳,血骨圣胎在身后发出无声咆哮。
“谁都不能走!”
轰!
血骨岭上空,无数血色锁链破空而来。
柳红衣当即催动血河抵挡。
一条又一条血河被锁链缠住,瞬间被染成黑色。白骨生召唤出的骨盾层层破碎,黑水仙姬化作水雾,却被锁链逼得重新凝聚身形。
眼看众人就要被重新拖回阵中,王昊一步踏出。
“囚天覆地掌,第七掌。”
“天门。”
他双手向两侧一分。
无形的掌力从天地之间凝聚,化作一座看不见的门户。
门户横亘在血骨岭上空。
所有血色锁链撞上门户,纷纷发出金铁交鸣般的巨响,随后寸寸断裂。
轰轰轰!
断裂的锁链如同黑色暴雨,砸得大地千疮百孔。
洪九眼中黑火跳动。
“第七掌?”
“你竟然已经能施展第七掌?”
王昊没有回答。
第七掌落下之后,他体内的仙力如同被抽空了一半。
好在道果已经完整,帝骨花留下的本源仍在缓缓流动,迅速补充着消耗。
他向前走去。
每一步落下,脚下便有苍白火焰盛开。
黑暗深处传来的呢喃越来越清晰。
那声音没有固定的男女,也没有固定的年龄,仿佛是无数死去的仙人同时开口。
“囚天……”
“又是囚天……”
“那个人还没有死吗……”
“他回来了……”
王昊眸光微动。
那东西认识囚天覆地掌。
和骨海中的仙帝手骨一样。
三万年前,囚天仙帝来过这里。
而且很可能与这座祭坛,以及这口古老血井有关。
“洪九,你从祭坛里得到的东西,究竟是什么?”
洪九发出一阵低沉笑声。
“你想知道?”
他四只骨臂向后一撕。
血骨岭主峰裂开。
原本隐藏在山腹中的祭坛,终于彻底暴露。
祭坛并不大,只有九丈高。
可祭坛四周竖立着九根黑色石柱,每一根石柱上都缠绕着断裂的锁链。石柱之间,悬浮着一口漆黑古井。
井中没有水。
只有一滴黑血。
那滴黑血悬浮在井心,缓慢旋转。
每一次旋转,都有无数黑色纹路从其中扩散出来,侵入祭坛,侵入地脉,侵入三十万具骸骨。
“它来自仙魔大战之前。”
洪九张开嘴,声音中带着狂热。
“它见过仙帝陨落,见过仙王哀嚎,见过亿万生灵在污染中失去神智。”
“它是仙界腐烂之后,最真实的东西。”
“它能让我超越天仙,能让我不死,能让我吞噬三十万具仙骨,成就血骨仙体!”
王昊看着那滴黑血。
系统情报再次浮现。
【污染源:疑似仙帝级污染遗留物。】
【状态:封印破损,具备微弱意识。】
【危险程度:极高。】
【特征:能够污染仙力、道果、神魂与法宝灵性。】
【建议:不可直接接触。】
系统没有给出具体奖励。
这说明连签到情报系统都无法确认那滴黑血的真正来历。
“它告诉你这些?”
王昊问。
洪九笑容更大。
“它告诉我,只有污染才是真正的永恒。”
“你所谓的无垢薪火,不过是在延缓腐烂。”
“仙界已经病入膏肓,所有仙人都在等死。只有我能够成为新的血骨仙帝!”
“血骨仙帝?”
王昊看向洪九。
“你连金仙都没成,就开始给自己想帝号了?”
洪九脸上的笑容消失。
“闭嘴!”
他四臂同时挥动。
四道巨大血刃斩向王昊。
血刃所过之处,空间被污染成黑色。它们不是单纯的力量攻击,而是连仙道法则都要侵蚀。
王昊抬手。
雷渊镇魔塔开启第八层。
一只紫红色雷凤从塔中飞出。
雷凤展开双翼,雷光照耀万里,数不清的雷羽化作箭雨,迎向四道血刃。
轰!
雷凤与血刃同时崩碎。
王昊脚下的大地被掀起一层又一层,身形却没有后退。
第八层雷威,雷凤。
这是仅次于第九层紫色雷龙的力量。
若是全盛时期,他可以连续催动数次。
可在骨海与黑骨巨人一战后,雷塔第九层已经暂时无法开启。第八层雷凤也只能再动用一次。
必须节省。
洪九显然也看出了这一点。
“雷塔不能再开第九层了。”
“你的仙力也没有恢复。”
他四只骨臂同时结印。
黑色古井中的那滴黑血突然剧烈跳动。
一股恐怖的污染之力冲出井口,化作一张遮天蔽日的黑色大网。
大网笼罩而下。
柳红衣等人面色惨白。
他们退得已经足够远,却依旧感受到神魂被拉扯。
柳红衣仿佛看见了亡夫。
那颗头颅站在血骨岭深处,双眼流出血泪。
“红衣,过来。”
“我等你很久了。”
柳红衣身体一震,眼神出现片刻恍惚。
另一边,独眼道人看见了自己已经失去的本命神眼。
白骨生看见无数自己亲手炼化的骸骨从地底爬出。
黑水仙姬则看见一条无边无际的黑河,河水中漂浮着她曾经吞噬过的所有神魂。
每个人心中最恐惧、最遗憾、最不愿面对的东西,都被污染源映照出来。
王昊也看见了一片黑暗。
黑暗中,站着另一个自己。
那人同样穿着黑袍,同样拥有银发,同样坐在万骨王座上。
只是那人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。
他俯视着下方无数跪拜的仙人。
“你想要什么?”
那人问。
“权力?”
“长生?”
“帝位?”
“还是让所有曾经看不起你的人,都跪在你的脚下?”
王昊没有说话。
黑袍王昊继续开口。
“你以为自己腹黑,是因为聪明。”
“其实你只是害怕。”
“害怕失去,害怕被背叛,害怕有一天自己仍然弱小。”
“所以你要算计所有人,要掌控所有契约,要把每一个可能威胁你的存在提前踩死。”
“你不是在建立黑山。”
“你只是在给自己建一座牢笼。”
王昊静静看着他。
片刻后,他忽然笑了。
“说完了吗?”
黑袍王昊皱眉。
“说完了就滚。”
王昊抬手,苍白色薪火从眉心燃起。
“朕确实怕失去,确实不信任任何人,也确实想把所有能威胁朕的人提前踩死。”
“但这与你有什么关系?”
“朕喜欢这样活着。”
“朕不需要你来替朕解释。”
无垢薪火轰然爆发。
黑袍王昊的身体被火焰点燃,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恐惧。
王昊一步向前。
“更何况,朕坐牢笼里,总比你这个连实体都没有的废物强。”
幻象崩裂。
黑色大网依旧落下。
可就在它即将触及王昊之时,一层金色光芒突然从他体内升起。
那是万民愿力。
无数细小的金色光点凝聚成一面巨大的护盾,将王昊完全包裹。
黑网撞在护盾上,爆发出惊天动地的轰鸣。
护盾表面浮现出无数裂纹。
王昊感受到一股几乎能将自己彻底抹杀的力量。
下一刻,金色护盾轰然破碎。
所有污染力量被挡在外面。
王昊毫发无伤。
万民愿力护体神通,替他抵消了一次致命攻击。
可那层金光消散之后,王昊清晰地感受到,黑山百姓汇聚的愿力正在重新凝聚。
速度极慢。
至少短时间内无法再次使用。
洪九也看见了那层金色护盾。
“愿力?”
他眼中黑火闪动。
“你竟然还掌握了愿力护体神通。”
王昊没有解释。
这种底牌,知道的人越少越好。
洪九却忽然笑了。
“可惜,一次只能挡一击。”
“我倒要看看,你能挡几次!”
他抬手,黑色古井中的血光彻底沸腾。
九根石柱同时断裂。
封印破了。
那滴黑血缓缓升起,飘到洪九身后。
黑血没有进入洪九体内,而是悬停在他的头顶,像一只正在睁开的眼睛。
刹那间,洪九的气息再次暴涨。
血骨圣胎发出狂笑。
“王小白,来。”
“让我们看看,是你的无垢薪火先烧尽,还是我的血骨先吞了你!”
王昊抬头看向那滴黑血。
系统没有给出敌人的完整信息。
这反而说明,对方的层次已经超出了系统当前能够解析的范围。
但王昊并没有退。
他取出新·天子剑,交到银发少年手中。
“去帮柳红衣他们。”
银发少年一愣。
“那主人你呢?”
王昊看着洪九。
“朕要拆了这具骨头。”
银发少年顿时咧嘴。
“好!”
他转身冲向外侧战场。
新·天子剑化作一道银色长虹,剑光所过之处,污染血线全部断裂。
王昊则一步步走向洪九。
他的掌心,苍白薪火与黑色仙力交织。
“洪九。”
“你说仙界已经病了。”
“朕不反对。”
“但仙界病了,不代表你就能趁机当大夫。”
王昊抬起右手。
“更不代表一只连自己都救不了的蛆虫,有资格称帝。”
洪九的四只骨掌同时握紧。
地底祭坛轰然震动。
那滴黑血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。
下一刻,血骨岭深处的山石全部裂开。
一座埋藏了三万年的古老遗迹,正在黑暗中缓缓苏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