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地在这一刻失去了颜色。
黑山众人眼中，只剩下无穷无尽的血。
血云从血骨岭深处翻卷而来，覆盖方圆数百里。那血云并非虚影，而是由无数仙人死前的怨气、骨髓和煞气凝聚而成。
每一滴血云落下，都会在地面砸出一个深坑。
深坑中，骸骨重新爬出。
仇万里率领北风寨劫仙冲击东南阵门，已经损失了近三百人。
剩下的人开始后退。
没有人愿意再向前。
因为他们发现，死去的同伴越多，阵法便越强。
仇万里自己也被一根骨矛洞穿肩膀，半边仙躯都被血煞侵蚀。他咬着牙拔出骨矛，回头看向黑山方向。
王昊正站在血云下方。
苍白色薪火护住周身，所有落下的污染血滴都在靠近三尺时化作黑烟。
他看起来依旧平静。
仿佛这场席卷数百里的杀局，与他无关。
仇万里心中忽然生出一股说不出的荒谬感。
这个人真的是地仙？
为什么天塌下来，他都只想着怎么收账？
“继续冲。”
王昊开口。
声音不大，却传入了每一个黑山劫仙耳中。
仇万里猛然回头。
“还冲？”
“阵门已经松动。”
王昊抬手指向前方：“再冲三十丈，便能看见第三十六座阵眼。”
仇万里怒道：“我的人已经死了三百！”
“战死三百，距离减免一年矿税还差得远。”
“你把人命当什么？”
“成本。”
王昊说得理所当然：“打赢了，成本才有意义。打输了，都是浪费。”
仇万里气得胸口起伏。
可他也看见了。
刚才被雷塔轰击过的白骨城墙，确实出现了一道裂缝。
那道裂缝深处，隐约露出一枚血色晶石。
阵眼。
仇万里咬牙。
“北风寨，继续冲！”
三千劫仙再次向前。
这一刻，他们不是为了黑山，也不是为了王昊，而是为了那一年矿税。
仙界修士的信仰向来复杂。
有人为长生。
有人为大道。
还有人只是为了少交一点税。
王昊闭上双眼。
识海经过帝骨花淬炼后，神魂之力早已覆盖整座血骨岭。
在他的感知中，血骨岭不再是一片混乱的血雾，而是一个由一百零八个节点组成的巨大阵图。
其中一百处阵眼位于地表。
另外八处，则像八根钉子，深深扎入地脉。
所有阵眼最终都连接向同一个位置。
地下祭坛。
“系统，签到。”
王昊心中默念。
【特殊地点：百骨血煞阵核心区域。】
【签到成功。】
【获得情报：百骨血煞阵存在一处先天缺口，位于第四十七阵眼与第九十二阵眼之间。】
【获得情报：阵法所有血煞最终都会汇入地下祭坛，祭坛力量来自一口古老血井。】
【情报提示：血井中的污染源并非完整生命，疑似某种仙帝级污染遗留物。】
王昊睁开眼。
第四十七阵眼与第九十二阵眼之间。
那里正是血骨岭主峰的西北方向。
柳红衣率领众人抵挡着血骨骸兽，十条血河化作十条血龙，将一头头百丈骨兽缠住。
独眼道人则站在高处，竖眼不断转动。
“西北方向有阵法波动。”
“那边有缺口。”
王昊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也看见了？”
独眼道人苦笑：“我若看不见，早就被这些骨头嚼干了。”
“很好。”
王昊抬手：“白骨生，黑水仙姬，带人压住西北。柳红衣，正面拖住血云。裴照，准备锁洪九。”
“我呢？”
仇万里一边砍杀骸骨，一边怒吼。
“你继续冲东南。”
仇万里怒道：“东南已经被你放弃了？”
“没有。”
王昊看着他：“那里是最重要的诱饵。”
仇万里一愣。
他很快明白过来。
王昊故意让北风寨在东南阵门不断进攻，就是为了逼洪九调动血煞力量防守。东南越激烈，西北的阵法便越薄弱。
他仇万里，连同三千北风寨劫仙，都是王昊手里的诱饵。
“你早就算好了？”
“当然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？”
“告诉你以后，你会不会冲得更卖力？”
仇万里想了想。
“不会。”
“所以没必要告诉。”
仇万里差点被一口血呛死。
西北方向，白骨生抬手召出一片骨海。
数千根白骨长矛从地下冲出，刺向第四十七阵眼。
黑水仙姬则化作一条黑色长河，顺着地面缝隙渗入血骨岭。凡是被黑水流过的阵纹，血煞便像被抽走了根基，迅速暗淡下来。
洪九察觉到西北变化，立刻怒吼。
“拦住他们！”
十名血骨统领同时出手。
两名天仙级统领冲向白骨生，三名冲向黑水仙姬，剩下五人则带着数万具骸骨挡住王昊。
银发少年看见那五名天仙，眼睛顿时亮了。
“主人，这几个能砍吗？”
“能。”
“能吞吗？”
“不能吞储物袋。”
“我只吞骨头！”
银发少年冲了出去。
新·天子剑发出尖锐剑鸣，剑灵化形之躯在空中一分为七。每一道银色身影都手持剑光，竟然同时施展出不同的剑式。
“开天九剑，第一剑，开门！”
七道剑光交错，硬生生撕开一条血路。
“第二剑，断江！”
剑光横斩，血云如潮水般被分成两半。
“第三剑，裂地！”
剑锋落下，地面数百丈范围内的白骨同时炸裂。
银发少年越战越狂，完全不顾自身损伤。
五名天仙级血骨统领被他缠住，短时间内竟无法靠近王昊。
王昊一步踏出。
囚天覆地掌第一掌，封形。
掌印落在虚空，天地间所有血煞仿佛被定格。
原本不断流动的血云停住了。
正在扑杀而来的骸骨停住了。
甚至洪九身后的巨大血影，也出现了刹那凝滞。
王昊第二掌落下。
镇骨。
轰！
数千具骸骨同时崩碎。
第三掌，锁气。
血骨岭的血煞流动骤然停止，地下祭坛与地表阵眼之间的联系被切断。
第四掌，禁魂。
一道无形力量穿透阵法，直接落在洪九眉心。
洪九身体剧烈震颤。
他看到了一片尸山血海。
那不是王昊施展的幻境，而是他自己的记忆。
他看见自己年轻时为了夺一座仙矿，亲手屠灭了一个小宗门。
看见自己为抢夺一件天仙法宝，将结拜兄弟推进了绝境。
看见那些死去之人一个个从血骨中爬出，睁着空洞的眼睛望着他。
“洪九……”
“你还记得我们吗？”
“你说过会给我们报仇……”
“你说过会带我们长生……”
洪九眼中血光疯狂闪动。
“滚！”
他猛然咆哮，体内血煞轰然爆发，将所有幻象震碎。
王昊的第五掌已经落下。
断命。
掌印穿过重重血云，落在洪九胸口。
洪九身上的血骨战甲当场裂开，胸口那块漆黑骨片发出凄厉尖叫。
他的身体倒飞出去，撞碎主峰三层山石。
“寨主！”
十六名统领惊呼。
可洪九没有死。
他从碎石中缓缓爬起，嘴角流出黑红色血液。
那血液落在地面，立刻长出一根根细小的骨刺。
洪九抬头看向王昊，眼中不再有之前的愤怒，反而只剩下诡异的平静。
“很好。”
“你终于逼我走到这一步。”
他抬起手中的血骨令。
咔嚓。
血骨令从中间裂开。
一缕黑色血光从骨令内部冲出，钻入洪九眉心。
洪九的身体开始扭曲。
他的脊椎一节节拔高，胸腔裂开，肋骨向外生长。两只手臂同时断裂，随后又从肩膀两侧重新长出。
短短几息时间，他从一个人变成了一个拥有四条手臂的血骨怪物。
他的脸上覆盖着一层黑色血膜。
血膜之下，似乎有无数张脸正在挣扎。
“王小白。”
洪九的声音变了。
变得低沉、沙哑，像是许多人的声音叠在一起。
“你知道我为什么叫洪九吗？”
王昊没有回答。
洪九咧嘴。
“因为我当年吞了九具天仙遗骨。”
“每吞一具，我便多一条命。”
“今日，我要吞三十万具。”
他四条手臂同时张开。
轰！
三十万具骸骨齐齐震动。
血骨岭地下，传来沉闷的轰鸣声。
一条条黑红色锁链从地底射出，刺入洪九体内。
洪九的气息疯狂攀升。
天仙五层。
天仙六层。
天仙七层。
最后停在一个介于天仙巅峰与金仙之间的恐怖层次。
整个百骨血煞阵，仿佛化作了洪九的身体。
“血骨圣胎！”
洪九张开四臂，仰天长啸。
血色巨影从他身后站起。
这一次，那道巨影不再只是幻象。
它有了骨骼，有了血肉，有了两只燃烧着黑火的眼睛。
黑火深处，隐约透出一丝来自古老祭坛的污染气息。
王昊的无垢薪火剧烈摇曳。
这是它第一次在战斗中出现如此明显的波动。
不是畏惧。
而是感应到了同源的污染。
洪九抬起一只骨掌，猛然拍下。
王昊抬头。
第六掌，破虚。
掌印与骨掌撞在一起。
虚空被撕开一道巨大的裂口，血骨岭外围数百座山峰同时崩塌。
王昊后退三步。
洪九同样后退三步。
但这一次，洪九笑了。
“你也不过如此！”
话音落下，血骨圣胎身后的祭坛突然裂开。
一道深不见底的黑暗，从血骨岭地下升起。
黑暗中，传来一声似哭似笑的呢喃。
“血……还不够……”
“再来一个……仙帝传人……”
王昊的目光穿过那片黑暗，落向洪九身后。
“原来如此。”
他终于知道洪九真正的底牌是什么。
不是百骨血煞阵。
不是血骨圣胎。
而是祭坛下方，那件正在缓缓苏醒的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