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生地仙合上账册。
“七峰会塌。”
王昊靠在万骨王座上，沉默良久。
他终于明白，为什么段天屠会把算账也算作山寨贡献——因为黑山的账实在太难算了。
一万三千枚仙晶。
听起来似乎不少。可黑山有三千多名地仙，一万四千多名杂役。平均分下去，每人连一枚仙晶都分不到。
更要命的是，铁佛陀死了，剩下的六位护寨主也多半拿不出多少钱。他们连七凶弑主阵的反噬都没撑住，道果本源亏损严重，就算榨干也榨不出几两油。
“陛下。”长生地仙忽然开口。
“嗯？”
“黑山有一项隐性的庞大开支，您必须知晓。”
“什么开支？”
“黑山的名字。”
王昊皱眉。
长生地仙解释道：“黑山在外界的名声太臭。劫仙汇聚、杀人不眨眼。没有任何仙城愿意与黑山通商，也没有任何宗门愿意与黑山交易修炼资源。我们即便有仙晶，也很难买到丹药、法宝和阵法材料。只能通过黑市中转，中转费至少翻三倍。”
“所以黑山不仅穷，还被封锁了。”
“是。”
王昊站起身，走到聚义殿门口。
殿外广场上，三千多名地仙正在等待。铁佛陀的死讯已经传开，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畏惧与不安。他们不知道新的大寨主会如何处置这场叛乱，也不知道自己手中的那一小份仙果还保不保得住。
王昊看着这些人。
这些劫仙大多衣衫破旧，身上的仙甲修修补补，手中的法宝黯淡无光。他们当中很多人已经在黑山待了数百年，却连一枚完整的疗伤仙丹都买不起。
他们是被仙界抛弃的人。
被宗门驱逐，被家族放逐，被仙城通缉。
黑山是他们最后的庇护所。
可这个庇护所，连遮风挡雨都勉强。
王昊忽然想起大夏建国之初。那时候也是什么都没有。土地贫瘠、粮草匮乏、兵器短缺。从零到一，从一到万。
他做过一次。
他不介意再做一次。
“长生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通知黑山外围所有矿脉，即日起产量翻倍。做不到的矿头，换人。”
“是。”
“通知黑市所有与黑山有交易的中转商，三天之内来黑山见我。不来的，以后就别来了。”
长生地仙犹豫了一下。
“陛下，以黑山目前的名声，他们未必肯来。”
王昊回头看了他一眼，笑容很淡。
“那就告诉他们。新寨主上任，所有旧账作废。三天之内来黑山，过往恩怨一笔勾销。三天之后不来的，每拖一天，过路费涨三成。”
“这……”
“他们会来的。”王昊看向远处七座黑山，“因为整个黑山山脉，只有我们这一条路。”
长生地仙领命而去。
王昊独自站在聚义殿门口，风吹过他苍白的面孔，带起几缕碎发。他伤得很重，断仙尘与七凶弑主阵虽然没能杀死他，却确实伤到了他的根基。
地仙道果上那道裂缝仍在，无垢薪火也未能将其完全修复。这道裂缝不致命，却会阻碍他继续提升境界。
必须找到修复道果的方法。
系统签到情报里提过，黑山深处有上古遗迹，其中有修补道果的宝物。但那地方被段天屠列为禁地，连七位护寨主都不准靠近。
回头得去看看。
王昊正想着，银发少年扛着一座小山飞回来。那小山由各种法宝、仙晶、丹药和杂物堆成，最上面还插着一把缺了角的太师椅。
“主人！铁佛陀家抄完了！”
“就这些？”
“还有些零零碎碎的，被其他劫仙趁乱抢走了。”
“值多少？”
银发少年掰着手指算了半天，放弃了。
“赵无钱说大概值八万仙晶。”
八万。比山寨库存还多。
王昊面无表情。
“通知另外六位护寨主。每家补交二十万仙晶的赎命钱。交不起的，用道果本源抵债。”
银发少年眨了眨眼。
“主人，他们好像都交不起。”
“那就欠着。”王昊翻开长生地仙留下的账册，“按黑市利息算。利滚利，息生息。还不上就干活抵债。”
银发少年想了想。
“这不就是把他们变成打工的了吗？”
“不。”王昊合上账册，“这叫给他们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。”
黑袍器灵在剑中发出一声低沉的叹息。
“主人越来越像段天屠了。”
“有区别。”王昊道。
“什么区别？”
“段天屠吃人不吐骨头。我吐骨头。”
三天后。
黑山聚义殿。
六位护寨主跪在万骨王座前，每个人面前都摆着一份由长生地仙起草的契约书。契约内容极其详尽，大到每年需上缴的仙晶数额，小到不许在王昊背后翻白眼的次数上限，条条款款，密密麻麻写满了十七页。
柳红衣看完契约，美眸中杀气几乎凝成实质。
“大寨主。妾身为山寨流过血，为山寨出过力。这份契约——”
“签字画押。”王昊打断她。
“可利息也太高了。一年二十万仙晶，还不起还要加收三成滞纳金——”
“四成。”
“你刚才明明说三成！”
“现在是四成了。”王昊端起茶杯，“你再拖一会儿，就五成。”
柳红衣深吸一口气，拿起笔在契约末尾签下自己的名字，咬破指尖按上血印。她的道果本源已在七凶弑主阵中亏损三成，如今又背上巨额债务，这位曾经杀人如麻的红绣楼楼主，眼眶都红了。
铁佛陀死了，不用签。
独眼道人签得最快，他甚至没看契约内容。作为亲眼见证白无算与铁佛陀接连陨落的人，他早已放弃反抗的念头。只要活着，签什么都行。
童无忌怀中的心脏奄奄一息地伸出触手，在契约上按下一个血色印记。那颗心脏缩得只剩拳头大，说话时声音都在发颤。
“大寨主……我能不能问一句……”
“问。”
“这契约的有效期是多久？”
王昊翻到第十七页最下方，指着蚂蚁大小的一行小字：“黑山覆灭之日自动终止。”
心脏沉默了。
黑山都覆灭了，它还要契约有什么用？
裴照、司空鹤与岳沉舟三人签得最为艰难。他们是升仙司的仙官，纵然犯了事，本质上仍是朝廷的人。签下这份契约，等于将半条命交到王昊手里。
可葬王坑中王昊翻手之间镇压七名天仙的场景历历在目。铁佛陀被锁链拖入黑坑、活生生被黑山嚼碎的画面，至今仍在他们的噩梦中反复出现。
不签，下一个被葬王坑吃掉的就是自己。
裴照咬破指尖，在契约上按下血印。司空鹤与岳沉舟也相继签完。六份契约飞入黑山寨印，契约生效，六位护寨主体内的道果本源同时被寨印锁定。一旦违约，寨印将直接吞噬他们的道果。
做完这一切，王昊翻开长生地仙呈上的最新账册。
铁佛陀家产拍卖所得：八万四千仙晶。
六位护寨主首期赎命金：十二万仙晶。
黑山矿脉三日加产：一万三千仙晶。
黑市商人预交过路费：两万仙晶。
合计：二十三万七千枚仙晶。
看起来不少。可王昊再翻到支出页——护山大阵修缮需要六十万仙晶，三千地仙的兵器更换需要至少二十万仙晶，一万四千杂役的月俸欠了三个月，累计四万两千仙晶。
光这三项，二十三万就不够用。
这还没算修复自己道果裂缝所需的资源，也没算雷渊镇魔塔与天子剑的强化材料。雷塔第九层的紫色雷龙威力惊人，但每次使用都会消耗塔内储存的雷电之力。补充一次需要雷属性仙晶三千枚，黑山库存为零。
天子剑虽然晋升至诡器排名第八十九，可排名越往上，吞噬的材料就越珍贵。银发少年最近天天喊饿，灵性都黯淡了不少。
“长生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山寨一年的正常运转需要多少仙晶？”
长生地仙翻开早已准备好的明细账。
“护山大阵维持，每月一万仙晶。地仙月俸，每人十枚，月支三万余枚。杂役月俸，每人一枚，月支一万四千余枚。兵器法宝维护，月均两万。丹药采购——”
“直接说总数。”
“每月至少八万仙晶。一年九十六万。”
王昊闭上眼。
二十三万库存。每月亏空八万。不出三个月，黑山连杂役的月俸都发不出来。
一个连工资都发不出的山寨，拿什么让人卖命？拿情怀吗？黑山劫仙的情怀早在段天屠时代就被消耗干净了，剩下那点感动也在分果宴上用掉了大半。
必须开源。
王昊睁开眼，从怀中取出一幅巨大的黑山山脉地图，铺在万骨王座前。地图上山脉连绵起伏，标注着数十处大小山头与矿脉、关隘、秘境入口。
黑山山脉方圆数万里，跨越三州边界。黑山寨只是其中最大的一股势力，却远非唯一。山脉深处还有数十座大小山寨，各自占据一块地盘，彼此之间常年争斗不断。
段天屠在世时，这些山寨每年都要向黑山缴纳贡品。段天屠死后，贡品断了。
“这些山寨，现在谁管事？”
柳红衣凑过来，指着地图上一座形如虎口的山头。
“北风寨。寨主仇万里，天仙五层。手下有八位地仙九层，三千多号人。段天屠死后第一个断了贡品，还放话说新寨主不过是个地仙，给黑山交贡不如喂狗。”
独眼道人指向另一座形如骷髅的山头。
“血骨岭。寨主洪九，天仙四层。这人心狠手辣，专门劫掠过往商队。段天屠活着的时候他不敢造次，现在也断了贡。”
童无忌怀中的心脏补充道：“还有落魂谷的蛇婆，天仙六层。吞天峰的双子老魔，两人联手可战天仙七层。这些人在段天屠死后都自立了，不仅不交贡，还开始蚕食黑山外围的矿脉。”
王昊看着地图上那些名字，目光最后落在最南方一座画满骷髅标志的山谷上。
“这座呢？”
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。
裴照沉声道：“骨海。那是黑山山脉最危险的地方。不在任何山寨的管辖范围内，进入骨海的仙人，十个有九个出不来。”
“为什么叫骨海？”
“因为那地方遍地白骨，堆积成海。上古时期那里是一处战场，无数仙人陨落其中。怨气太重，方圆千里的仙人都受影响。段天屠当年也想吞下骨海，结果带了一百地仙进去，只活着出来十三个，之后再也不提此事。”
王昊看了骨海一眼，收回目光。
“贡品的事，先从北风寨开始。仇万里怎么说？”
长生地仙道：“他三天前回了信。信上只有一句话——让新寨主亲自来取。”
银发少年从剑中探出脑袋：“他在找死。”
“他确实在找死。”王昊道，“但他不是蠢。他知道我刚打完段天屠，元气大伤，寨中天仙又死了一个伤了六个。他觉得我没有余力去找他麻烦。”
“那怎么办？”
“给他一个惊喜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