羽化殿。
距离众人只剩三千里。
对于地仙而言。
三千里不过一步之遥。
可在接引仙城中。
空间早已扭曲。
众人走了半个时辰。
四周景象仍旧没有变化。
那些被摧毁的仙楼。
总会再次出现在前方。
地面上。
干瘦地仙留下的焦黑痕迹。
已经出现了七次。
他们一直在原地打转。
太玄天仙停下脚步。
“不能继续走了。”
“这条街是活的。”
王昊看向接引仙使。
“如何离开？”
接引仙使脸上带着温和笑容。
“请飞升者前往羽化殿。”
王昊问道：
“路呢？”
“请飞升者前往羽化殿。”
王昊举起新·天子剑。
“最后一次机会。”
接引仙使毫无畏惧。
“请飞升者前往……”
剑锋刺入它胸口。
王昊手腕转动。
无垢薪火沿着接引仙使的仙躯蔓延。
它胸前小门剧烈震动。
里面传出无数飞升者的惨叫。
接引仙使脸上笑容终于消失。
“停下。”
王昊道：
“路。”
接引仙使抬起残破手臂。
指向上方。
“城中没有路。”
“仙界已经死了。”
“只有尸体内部。”
“可以通行。”
众仙同时抬头。
头顶暗红色血肉不断起伏。
一根根巨大血管。
贯穿整座接引仙城。
他们之前走的长街。
其实是尸骸表面。
真正通往羽化殿的道路。
在尸体里面。
银发少年表情复杂。
“我们要钻进去？”
王昊道：
“你不是喜欢吃？”
银发少年连连摇头。
“这次不饿。”
太玄天仙一掌击向头顶血肉。
北冥寒气冻结万里。
血肉迅速僵硬。
随后轰然炸开。
一条散发着腥臭气味的血管。
出现在众人面前。
血管内部。
无数白色人影缓缓游动。
像是等待出生的胎儿。
枯荣天仙沉声道：
“必须进去？”
王昊看向接引仙使。
“还有别的路吗？”
“羽化。”
“交出一切。”
“自然可以抵达任何地方。”
“那就是没有。”
王昊抬手。
让金甲仙兵先行进入。
可第一名仙兵刚踏入血管。
身体便被血肉包裹。
金甲表面。
迅速长出无数手指。
手指撬开甲胄缝隙。
钻入内部。
片刻后。
金甲仙兵转过身。
头盔下方。
探出一朵洁白花朵。
花瓣中心。
生长着一张哭泣的婴儿脸。
它猛然举起仙戈。
刺向王昊。
砰！
太玄天仙隔空一掌。
将它拍成碎片。
上万名金甲仙兵。
同时转动头颅。
齐刷刷看向那具尸体。
下一瞬。
他们的仙甲内部。
全部响起婴儿哭声。
接引仙使温和道：
“接引仙兵。”
“正在羽化。”
王昊立刻抬起仙印。
“停止羽化。”
上万名金甲仙兵身体一颤。
仙甲内部哭声逐渐减弱。
却没有彻底消失。
接引仙印。
只能命令他们的身体。
却无法命令已经钻入体内的东西。
王昊眼神一冷。
“所有仙兵。”
“站在原地。”
“不得移动。”
上万名金甲仙兵同时放下兵器。
他们已经不能再用。
至少。
进入血管之后不能。
王昊收回目光。
“我们自己进去。”
太玄天仙皱眉。
“你疯了？”
“仙兵进去不到三息。”
“便发生诡化。”
王昊取出仙瘟隔绝符。
符纸形成的光罩已经暗淡大半。
“这道符还能支撑十个时辰。”
“仙兵没有符箓保护。”
“我们有。”
“而且。”
王昊看向不断收缩的长街。
“留在外面。”
“也只是等死。”
众仙无言。
进入仙界之后。
他们才真正意识到。
何为绝境。
修炼界的污染。
虽然可怕。
却仍有规律可循。
仙界不同。
这里的每一块石头。
每一缕风。
甚至每一道光。
都可能在下一瞬将他们变成怪物。
最恐怖的是。
这种污染似乎还拥有智慧。
它会引诱。
欺骗。
挑拨。
也会利用生灵心中最深的执念。
众仙依次进入血管。
王昊走在最前方。
太玄天仙与枯荣天仙负责两侧。
长生地仙守在队伍中央。
赤母天仙与无面天仙断后。
血管内壁不断蠕动。
每走一步。
脚下都会渗出温热血液。
仙瘟隔绝符形成的光罩。
紧贴众人身体。
把血液与孢子隔绝在外。
刚开始。
一切还算平静。
可走出数百里后。
队伍中忽然响起咀嚼声。
王昊停下脚步。
“谁在吃东西？”
无人回答。
咀嚼声依旧持续。
吧唧。
吧唧。
银发少年从剑内钻出。
“不是我。”
王昊道：
“朕知道。”
银发少年有些感动。
“主人这么相信我？”
“你吃东西没这么安静。”
银发少年脸色一黑。
众仙互相查看。
最终。
所有目光落在一名青衣地仙身上。
青衣地仙名为玄河。
地仙二层。
进入仙界前。
引路碑显示他并未受到污染。
此刻。
他神色平静。
嘴巴紧闭。
咀嚼声却从腹部传出。
玄河地仙低头。
“不是我。”
话音刚落。
他的腹部忽然鼓起。
一张巨大嘴巴撑破衣袍。
嘴里正在咀嚼一只手。
玄河地仙脸色惨白。
他抬起右臂。
手掌不知何时已经消失。
断口处没有鲜血。
只有密密麻麻的乳白牙齿。
腹部嘴巴咽下手掌。
打了一个饱嗝。
随后开口。
“还饿。”
声音。
与玄河地仙一模一样。
玄河地仙惊恐后退。
“什么时候？”
“它什么时候进入吾体内的？”
长生地仙沉声道：
“可能进城之前。”
“也可能从你看到另一个自己时。”
“它便已经在你身体里。”
腹部嘴巴再次张开。
猛然咬向玄河地仙左手。
玄河地仙反手一掌。
轰击自己腹部。
砰！
血肉炸裂。
腹部嘴巴被打得粉碎。
可同一时间。
他的肩膀。
胸口。
双腿。
同时裂开。
长出一张张嘴。
“饿。”
“好饿。”
“吃自己。”
“就不会饿。”
数十张嘴同时啃食玄河地仙身体。
他运转仙力。
想要镇压污染。
可仙力刚刚流转。
每一处仙窍内。
便睁开一颗眼睛。
三百六十颗眼睛。
同时控制仙力逆行。
玄河地仙发出惨叫。
境界却开始疯狂增长。
地仙二层。
地仙三层。
地仙四层！
短短数息。
他便提升两个境界。
代价是。
半边身体已经不再属于自己。
“杀了他！”
一尊地仙惊怒道。
“他已经诡化！”
玄河地仙仅剩的脸上浮现恐惧。
“不要！”
“吾还有意识！”
“吾没有完全被污染！”
“救我！”
众仙同时看向王昊。
王昊没有出手。
而是问道：
“你还能控制哪部分身体？”
玄河地仙艰难回答：
“头。”
“右臂。”
“还有半颗道果。”
王昊点头。
“够了。”
太玄天仙皱眉。
“你想做什么？”
王昊看向血管深处。
一大群洁白人影正在快速接近。
那些在血液中游动的“胎儿”。
已经发现他们。
玄河地仙身上的气息。
似乎对它们拥有巨大吸引力。
王昊一把抓住玄河地仙右臂。
将一缕无垢薪火打入其体内。
无垢薪火没有焚烧污染。
而是在玄河地仙体内。
划出一道界线。
将尚未诡化的头颅与右臂保护起来。
其余身体。
则彻底放开限制。
“你只有半刻钟。”
“半刻钟后。”
“朕会亲手送你上路。”
玄河地仙愣住。
“您不杀我？”
王昊道：
“物尽其用。”
“你现在是地仙四层。”
“比刚才强。”
“就这么杀了。”
“太浪费。”
众仙神情古怪。
这话虽然无耻。
却又很有道理。
玄河地仙咬紧牙关。
转头看向血管深处。
洁白人影已经越来越近。
他眼中恐惧逐渐消失。
取而代之的。
是一抹疯狂。
“太上皇。”
“若我杀得够多。”
“可以抵消违纪吗？”
王昊道：
“看数量。”
玄河地仙笑了。
“那您看好！”
轰！
他一步冲出光罩。
失去仙瘟隔绝符保护。
大量污染瞬间涌入身体。
玄河地仙下半身轰然炸开。
无数血肉触手生长而出。
每一条触手末端。
都有一张满是尖牙的嘴。
他的气息。
再次突破。
地仙五层！
太玄天仙眼神一凝。
“主动接纳污染？”
王昊淡淡道：
“反正都是死。”
“不如死得值钱一点。”
玄河地仙冲进洁白人影之中。
数千条触手同时抽出。
轰隆隆！
大片白色胎儿被打碎。
玄河地仙体内。
数十张嘴疯狂吞噬。
每吞掉一只怪物。
他身上的畸变便会加重一分。
很快。
他的背部又长出八条手臂。
头顶生出一根不断流血的独角。
两条大腿合拢。
化作一条长满眼睛的巨尾。
可他的右臂。
始终握着自己的本命仙剑。
那是唯一还属于人的部分。
“杀！”
玄河地仙怒吼。
仙剑斩下。
一条漆黑河流。
从血管内部奔腾而过。
成千上万洁白人影被卷入其中。
河水里的每一滴水。
都变成啃食血肉的牙齿。
既然仙界要把他变成怪物。
那他便用怪物的方式。
杀光眼前怪物！
众仙跟在后方。
一时之间。
竟没有受到任何攻击。
银发少年看得目瞪口呆。
“还能这么打？”
王昊道：
“打仗要懂得合理利用资源。”
银发少年问道：
“那他算人还是资源？”
“临时战斗资源。”
前方。
玄河地仙身躯已经膨胀到万丈。
他一人堵住整条血管。
数以万计的洁白胎儿。
被他吞进身体。
他的境界。
隐隐逼近地仙六层。
可那张属于人的脸。
正在快速消失。
“太上皇！”
玄河地仙突然大喊。
“时间到了吗？”
王昊道：
“还剩三十息。”
“够了！”
玄河地仙大笑。
仅剩的右臂举起仙剑。
狠狠刺入脚下血管。
“玄河倒卷！”
轰！
地仙五层全部力量。
在这一瞬间爆发。
脚下血管寸寸炸裂。
大片污血被仙力蒸发。
隐藏在血管深处的一道苍白意志。
发出痛苦嘶鸣。
整座接引仙城。
剧烈震动。
仙瘟隔绝符形成的光罩。
带着众仙冲出血管。
落在一座恢弘大殿前。
大殿牌匾之上。
三个仙文缓缓蠕动。
羽化殿。
身后血管开始愈合。
玄河地仙那具庞大诡躯。
也被血肉一点点吞没。
最后时刻。
一条仍属于人类的右臂。
从血肉缝隙中伸出。
手中紧握仙剑。
“陛下。”
“臣……”
“算立功了吗？”
这是他第一次自称臣。
王昊握住新·天子剑。
“算。”
“玄河地仙。”
“临阵斩敌四万三千六百。”
“记一等功。”
血肉缝隙内。
传来一声释然大笑。
“够本！”
王昊一剑斩下。
银色剑光穿透血管。
无垢薪火轰然爆发。
玄河地仙的笑声戛然而止。
没有痛苦。
也没有挣扎。
只有一柄断裂仙剑。
从血管中掉落。
王昊伸手接住。
将其插在羽化殿门前。
八十七尊仙。
站在仙剑之后。
久久无人开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