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第七炉口。”
“入城。”
王昊话音落下。
无王城天门轰然洞开。
门后不是街道。
也不是城池。
而是一片由无数愿力、工籍、债册与矿契交织而成的金色虚空。
仙王头骨太大。
哪怕无王城天门已经扩张到百万里，依旧无法将它完整吞入。
于是。
三千六百条矿轨同时震动。
它们拖着那颗比山脉更加庞大的头骨，一寸一寸挤入城门。
头骨每前进一分。
天门便崩开一道裂痕。
无数城砖从虚空坠落。
还没落地。
便被周老六六条手臂全部接住。
“别摔！”
“都是公司资产！”
旁边一名矿工忍不住道：
“那只是天门掉下来的砖。”
周老六把城砖往怀里一塞。
“天门是不是公司的？”
“是。”
“那天门掉下来的砖是不是公司的？”
“是。”
“公司东西掉地上，俺也去捡起来，有问题吗？”
矿工想了想。
好像没问题。
韩不跪肩扛一条断裂矿轨，白骨山躯已经被压得弯曲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周老六。
“你只是想拿回去垫床。”
周老六瞪眼。
“胡说！”
“这叫替公司保管！”
仙王头骨继续移动。
黑山地底被硬生生拔出一座无边深渊。
深渊之下。
无数残破星辰、腐烂仙尸与黑色矿层失去仙王头骨镇压，同时向下坠落。
整片天地仿佛被挖掉了根基。
万万里虚空开始倾斜。
远处。
一条横贯星海的古老仙河倒卷而起。
河中沉浮的尸骸睁开眼睛。
却没有一个敢靠近。
仙王已死。
遗威仍在。
王昊站在天门最上方。
右臂依旧只剩破碎仙骨。
先前连续施展六掌。
他的天仙肉身几乎已经达到极限。
仙骨裂纹之中。
还有一缕缕惨白纸气向外渗出。
那是白牍纸疫留下的金仙污染。
没有完全清除。
只不过被帝命与无王城愿力强行镇压。
就在仙王头骨即将穿过天门时。
头骨眉心突然裂开一道细缝。
一滴黑金色仙髓缓缓渗出。
它只有指甲大小。
落下时。
周围十万里虚空却同时扭曲。
无数细小世界在仙髓内部诞生，又在下一瞬间崩灭。
王昊眼疾手快。
左手一捞。
直接将那滴仙王骨髓抓入掌心。
黑水仙姬猛然转头。
“王昊！”
“那是从炉子里流出来的！”
“朕看见了。”
“炉子是我们一起抬上来的！”
“所以呢？”
“见者有份！”
王昊五指一合。
仙王骨髓瞬间消失。
“你看错了。”
黑水仙姬手中长矛嗡鸣。
三条黑水长河在背后抬头。
“我看得很清楚。”
“那是你疲劳过度产生的幻觉。”
“我堂堂天仙，会产生幻觉？”
“你还欠着债。”
王昊神色平静。
“债务压力过大。”
“产生幻觉很正常。”
黑水仙姬盯着他。
足足看了三个呼吸。
然后。
长矛向前一刺。
王昊侧身避开。
黑水仙姬的矛尖擦着他脖颈掠过。
“你再说一遍？”
“先办正事。”
王昊身体一晃。
一步退到柳红衣身边。
与此同时。
刚刚被他收入体内的仙王骨髓轰然炸开。
磅礴仙力涌入四肢百骸。
那不是普通仙力。
而是一尊仙王陨落无尽岁月后，残留在骨髓中的不朽精粹。
哪怕只有一滴。
其中蕴含的力量，也足以撑爆普通天仙。
王昊体内传出震耳欲聋的轰鸣。
仙王骨髓如同一条失控的黑金大河，直接撞向破碎右臂。
咔嚓！
原本已经断裂的仙骨再次炸开。
黑金仙光沿着裂纹蔓延。
一寸寸填补骨骼。
血肉开始生长。
经脉重新连接。
但那些新生血肉并非正常赤红色。
而是带着一层深沉黑光。
黑光中。
隐约有一张没有五官的巨大人脸，正试图从王昊手臂内钻出。
柳红衣十指一勾。
红色因果线迅速缠住那张脸。
“仙王骨髓里有东西。”
“朕知道。”
“知道你还吃？”
“不要钱的东西。”
王昊低头看着右臂。
“有点问题很正常。”
柳红衣沉默一息。
“你对不要钱的执念，确实很深。”
“这不是执念。”
“是节俭。”
王昊帝命落下。
右臂中那张模糊人脸被强行镇入仙骨。
裂纹闭合。
血肉重生。
虽然距离完全恢复还差得很远。
可至少。
这条手臂暂时能用了。
就在这时。
王昊识海之中。
冰冷声音突然响起。
【检测到特殊签到地点。】
【无名王葬旧址。】
【是否签到？】
王昊没有任何迟疑。
“签到。”
【签到成功。】
【获得：殓王白幡残片。】
一块巴掌大小的惨白布片落入系统空间。
布片没有任何气息。
也没有一丝仙力。
看上去。
就像是从普通丧幡上随手撕下来的一角。
可王昊看见它的瞬间。
体内帝命竟微微一沉。
仿佛那块白布之下。
曾经埋葬过一片浩瀚仙域。
新的情报随之浮现。
【情报一：第七炉口由仙王“苍髓”头骨炼制。苍髓仙王死于七十二万年前，其名被人从仙界抹去，葬礼却始终没有结束。】
【情报二：仙王头骨离开黑山后，会惊醒沉睡在无名王葬旧址中的十万八千只送骨孝仙。送骨孝仙皆为天仙级诡异。】
【情报三：送骨孝仙不受境界压制。葬礼结束以前，任何对它们发动的攻击，都会被视为献给死者的葬仪。攻击越强，祭品越重。】
【情报四：第一个公开承认仙王头骨归属者，将成为本场葬礼的丧主。】
【情报五：古葬司收骨使闻丧金仙正在赶来。其手中持有三份仙王遗骨押契。】
【情报六：仙王头骨表面的青铜仙钉名为镇王钉。取下九根不会影响炉口稳定。第十根拔出后，苍髓仙王残留意识将会苏醒。】
王昊目光微动。
十万八千只天仙级诡异。
还不受境界压制。
金仙正在赶来。
三份仙王遗骨押契。
九根可以安全拔出的镇王钉。
这些情报放在一起。
不像是危险。
更像是一份尚未分配的账单。
王昊不动声色地把殓王白幡收入帝袍。
然后抬头。
看向仙王头骨后方那片已经崩塌的黑山深渊。
深渊深处。
不知何时亮起了一盏白灯。
灯光很小。
只有豆粒大小。
紧接着。
第二盏。
第三盏。
第一百盏。
第一万盏。
不过短短数息。
十万八千盏惨白灯笼同时亮起。
它们漂浮在黑暗之中。
没有灯杆。
没有提灯人。
每一盏灯笼下方，都垂着一条长长的白布。
白布末端。
吊着一具身穿孝服的干瘦人影。
那些人影有男有女。
有老有少。
有些长着三颗脑袋。
有些只有半截身体。
还有一些只剩下一团被白布包裹的肉。
可它们散发出的气息。
全部都是天仙层次！
十万八千只天仙诡异。
同时从深渊中飘起。
惨白灯火连接成海。
那不是普通火焰。
而是死者下葬时，活人留在世间的最后一点念想。
灯海所过之处。
岩石变成墓碑。
河流变成纸钱。
就连悬挂在虚空中的残破日月，都被蒙上一层白布。
三万多名矿工同时抬头。
周老六六条手臂一僵。
怀里的城砖掉了两块。
他赶紧捡起来。
然后才小声问道：
“陛下。”
“这些也是公司资产吗？”
王昊道：
“暂时不是。”
“那俺也去能不能捡？”
“你可以试试。”
周老六看着最前方那只散发天仙三层威压的送骨孝仙。
又看了看自己的六条手臂。
“俺也去觉得。”
“有些东西不能乱捡。”
韩不跪白骨山躯向前一步。
万矿镇王锤挡在众人身前。
石青肩头灰灯剧烈晃动。
六条铁链同时绷紧。
柳红衣的红色因果线已经铺满天门。
黑水仙姬握着长矛。
脸色第一次变得凝重。
“一万只？”
“十万八千只。”
王昊道。
黑水仙姬转头看向他。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猜的。”
“你猜得这么准？”
“朕擅长算账。”
送骨孝仙没有立刻攻击。
它们提着灯笼。
围绕仙王头骨缓缓旋转。
十万八千张嘴同时张开。
声音重叠在一起。
传遍整片残破天地。
“谁家死人……”
“无人收……”
“谁家尸骨……”
“无处埋……”
声音传入耳中。
一名地仙境矿工身体突然僵住。
他的脸迅速变白。
血肉开始脱落。
胸膛中。
心脏被一块漆黑墓碑取代。
石青六条铁链飞出。
将他死死缠住。
“别听！”
“封住魂识！”
三万多盏灰灯同时亮起。
灯火覆盖点卯堂。
所有工籍展开。
一个个名字从工籍中飞出，镇住矿工魂魄。
可即便如此。
依旧有数百人脸色惨白。
身上浮现出一块块尸斑。
银发少年从新·天子剑上抬起头。
他舔了舔嘴唇。
“能吃吗？”
“不能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你打不过。”
银发少年有些不服。
“我可以先咬一口。”
“它们每一个都是天仙。”
“……”
银发少年默默缩回剑柄。
过了一会儿。
又探出半颗脑袋。
“等它们死了，我能吃吗？”
“看表现。”
“我表现一直很好。”
“你刚吃了一只白牍纸疫。”
“那是你欠我的五十个里面第一个。”
银发少年认真纠正。
“还剩四十九个。”
王昊忽然觉得。
以后不能随便用债务唤醒别人。
后果太大。
就在双方僵持时。
更遥远的星空中。
九道黑光同时撕开虚空。
那是九艘形似棺材的古老仙舟。
每一艘仙舟长达十万里。
船身由漆黑仙木打造。
上面钉满金色棺钉。
船头没有旗帜。
只立着一块巨大墓碑。
墓碑之上。
刻着三个猩红古字。
古葬司！
九艘黑棺仙舟碾过星河。
无数白骨铺成道路。
最中央的仙舟上。
站着一名身穿黑色丧袍的中年男人。
他脸上戴着半张黑玉面具。
裸露在外的皮肤呈现暗金色。
每一次呼吸。
背后都会浮现出一座埋葬亿万生灵的古老仙墓。
金仙！
真正的金仙！
不是陆焚借助炉口爆发出的残缺威压。
也不是戊三那具早已腐朽的官身。
而是一尊拥有完整金性、完整道果，正处于巅峰状态的仙界金仙。
黑棺仙舟停下。
中年男人目光扫过十万八千只送骨孝仙。
又看向无王城天门与仙王头骨。
眼中没有半点忌惮。
只有贪婪。
“古葬司收骨使。”
“闻丧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。
却压过十万八千只诡异的哭声。
金仙道音震动星空。
无数地仙、天仙级尸骸同时跪伏。
“此地仙王遗骨。”
“乃古葬司遗失之物。”
“无关人等。”
“立刻退开。”
王昊站在天门上。
没有说话。
闻丧金仙眉头微皱。
他抬起手。
一块黑色官印悬于掌心。
“本座说。”
“仙王头骨归古葬司所有。”
“尔等没有听见？”
这一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