没有钟声。
至少在最开始,没有任何人听见声音。
钟杵砸在化血钟上的刹那,整座内务府陷入了绝对寂静。
血河不再流动。
火焰停止摇曳。
就连周老六刚刚张开的嘴,都像被某种无形规则凝固。
下一刻。
距离化血钟最近的一名矿工,身体无声消失。
没有爆炸。
没有鲜血。
也没有留下灰烬。
他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,被某种力量直接从天地间抹去。
然后是第二人。
第三人。
十人。
百人。
无声的涟漪以化血钟为中心向外扩散。
凡是被它触及的东西,全部开始淡化。
仙王骨钉上的光芒熄灭。
血河中的腐烂手臂化作虚无。
柜门、仙域、名字、因果,乃至虚空本身,都在这一刻被强行归零。
这才是化血钟真正的第九声。
不是杀戮。
不是吞噬。
而是抹除。
将一切记载过、存在过、活过的东西,彻底从账上划掉。
无王天门剧烈震动。
门内刚刚亮起的亿万姓名开始成片熄灭。
每熄灭一颗。
现实中便有一名活账人员身体变淡。
有人惊恐地摸向自己的脸。
手掌却直接穿了过去。
“我……”
“我是不是又要回去了?”
没人回答。
因为站在他身边的人,也在消失。
那名手里还攥着半片染血衣角的孩子抬起头。
他的母亲刚刚死在第五星的镇天尺虚影下。
如今,就连他自己也要被第九声钟鸣抹去。
孩子没有哭。
只是将那半片衣角小心折好,塞进怀里。
“娘说过。”
“不能乱丢东西。”
话音落下。
他的双脚开始变得透明。
周小鱼看见这一幕,眼眶瞬间红了。
她抱紧怀里的灯芯,想要冲过去。
王昊的声音忽然传来。
“周小鱼。”
“在!”
“接着。”
一道微弱光芒越过无声波纹,落入她的掌心。
那是一点火。
没有温度。
也没有颜色。
看上去甚至不如灯九留下的火星明亮。
可当它出现时,血门深处那张巨大的污染人脸突然发出无声尖叫。
【无昼初灯火种。】
无昼仙帝点燃第一盏灯时留下的原始火种。
可净化部分帝级以下污染。
仅能使用一次。
周小鱼呆呆看着掌心。
“陛下。”
“点在哪里?”
王昊抬手指向无王天门内正在熄灭的亿万姓名。
“点在人名上。”
周小鱼没有犹豫。
她将那点无色火种按在初灯灯芯上。
嗡!
灯九留下的苍白火星最先亮起。
紧接着,寂照留下的黑色火焰也燃烧起来。
一白。
一黑。
两缕弱小火焰同时缠向无昼初灯火种。
没有排斥。
也没有爆炸。
无色火种像一滴落入干涸大地的雨。
转瞬被灯芯吸收。
初灯灯芯轻轻一颤。
一缕只有指甲大小的火苗,缓缓升起。
火苗亮起的刹那。
那名即将消失的孩子,透明的双脚突然恢复了一丝轮廓。
无王天门内。
属于他的名字,重新亮起。
随后是第二颗。
第三颗。
万颗。
亿万颗!
微弱灯火顺着缚命金仙铺开的命线迅速蔓延。
命线原本是寂灭用来抽取寿元的通道。
如今,却成了灯火通向亿万活账人员的道路。
每一个名字上,都亮起一粒微小火星。
星火连成海。
海光映天门。
已经扩散到众人面前的无声涟漪,在这片灯火前第一次停顿。
滋滋滋——
刺耳的腐蚀声终于打破寂静。
化血钟的第九声与初灯火焰正面碰撞。
一边抹除名字。
一边重新点亮名字。
一边说众生只是账。
一边证明每个名字都曾真实存在。
这不是单纯的力量交锋。
而是两种规则的碰撞。
寂灭仙王死死盯着周小鱼手中的灯芯。
“无昼初火!”
“这不可能!”
“初火早就随着帝庭沉没了!”
王昊嘴角不断溢血。
听见这句话,他笑了笑。
“你不知道的东西多了。”
“比如?”
“比如你快死了。”
寂灭脸色扭曲。
“就凭一缕残火,也想挡住第九声?”
“本王有整座血门!”
“有内务府无数岁月积累的污染!”
“你有什么?”
王昊缓缓抬头。
他的双眼已经完全化作黑金之色。
“朕有人。”
轰!
无王天门后方,亿万姓名同时燃烧。
那些名字很弱。
绝大多数连地仙都不是。
其中许多人甚至已经只剩下一口气。
可当他们的名字同时亮起时,汇聚而成的光芒依旧照亮了整座内务府。
破碎的万民愿力护盾没有重新凝聚。
愿力来不及形成完整神通。
却化作一层薄薄金光,覆盖在每一个人身上。
它挡不住第九声钟鸣。
却能让那些即将被抹去的人,多存在片刻。
一息。
半息。
甚至只是一个呼吸。
足够了。
王昊向前踏出一步。
他没有攻向化血钟。
而是将九重天仙秘藏中的帝光全部引出。
九缕帝光升入黑暗。
穿透活账库。
穿透内务府层层宫殿。
最终落向遥远的灯海。
那里,断裂的帝骨灯钉依旧插在灯海深处。
它既是加固灯海的钉。
也是开启血门的钥匙。
以前想要动用钥匙,必须把帝骨灯钉取出。
一旦取出。
整片灯海都会失去镇压。
可血门开启之后,规则已经改变。
钥匙无需离开原位。
帝光所至。
钥匙便可投影。
“帝骨钥匙。”
王昊五指张开。
“借朕一个影子。”
灯海深处。
那根贯穿无数污染尸骸的帝骨灯钉突然震动。
灯钉没有离开。
可一道通天彻地的金色虚影,却顺着九缕帝光跨越无尽空间,出现在血门上方。
整座内务府猛然一沉。
那不是普通仙王骨骼的威压。
而是真正的帝骨气息。
哪怕只是一道投影。
依旧让血河中那张巨大污染人脸发出凄厉嘶吼。
寂灭脸上的疯狂凝固。
“你要做什么?”
王昊抬手一压。
“开门的是朕。”
“关门的,自然也得是朕。”
帝骨钥匙投影轰然落下。
它没有插入血门中央。
而是横着钉进两扇门之间。
轰隆隆!
已经完全开启的血门,第一次向内闭合。
虽然只闭合了不到一丈。
虽然相对于高达万里的血门而言,这点距离几乎可以忽略。
可血门与化血钟之间的联系,还是出现了一瞬间的震荡。
第九声钟鸣所化的无声涟漪随之变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