众人打量着屋子。
周老汉的屋子不大，一居室，外间做饭，里间睡觉。一股混杂着土腥味、煤油味和淡淡血腥味的气息扑面而来。
屋里开着灯，他们也打着手电，检查黑暗角落。
床在靠墙一侧，被褥歪在地上，枕头掉在墙角。
地上有一摊暗红色的血，已经半干，旁边有挣扎的痕迹，血和脚印混在一起。桌腿歪了，搪瓷碗摔在地上，碎成几片。
柜子门敞开着，里面的衣服、旧布、零碎物件被扔得满地都是，明显是被人匆忙翻找过。
“歹徒从哪儿进来的？”张放问。
“前门门锁有撬动痕迹，应该是撬锁进来的。跑是从后窗，后窗插销被掰断了。”
技术科的人在一旁拍照、固定痕迹，小赵量尺寸、记位置。那个年代没有什么高科技，全靠肉眼看、脑子记、手上写。
张放仔细看门锁、看地面、看窗户，一句话不说。
梁志芳也上前一一查看。
于莉拿着笔和笔记本记录着，没说话。
她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，安静地观察整个现场：屋子的布局、歹徒进出的路线、翻动的顺序、打斗的位置、逃跑的方向。
她在心里默默还原。
深夜，屋主睡熟。蒙面人撬锁进门，先想悄悄翻东西，不想弄醒人。翻到一半，老汉醒了。歹徒慌了，想把人打晕，屋主反抗，蒙面人动了刀。屋主疼痛大喊，歹徒受惊，从后窗逃走。
屋后，脚印是留下了几个清晰的，是普通的胶鞋底，太常见了。
典型的入户盗窃，被发现后转化成伤人抢劫，案情很简单。
张放看完现场，站起身，“现场基本就这样。线索不多：蒙面、单人、青壮年可能性大、有匕首，知道这胡同晚上人少，知道老汉独居。”
他顿了顿，这样的案子，不复杂，他有经验，就开始分配任务。
“老王，你带人去医院，守着周老汉，等他一醒，马上问清楚细节，几点、听到什么、看见什么、家里大概有多少钱、有没有仇人。”
“是。”
“小赵，你跟派出所同志一起，把胡同前后出口、附近几条街都走一遍，看有没有丢弃的蒙面布、手套之类的东西，仔细找。”
“明白。”
张放看向其他人，“其他人负责走访邻居。重点问一件事，最近这几天，这一片有没有生面孔，来回转悠、鬼鬼祟祟的人。”
“好。”大家应声。
那个年代，邻里之间住得近，抬头不见低头见，谁家来了外人，一眼就能看出来。尤其是红光胡同这种老居民区，家家户户知根知底，陌生人一出现，特别扎眼。
几人从胡同口开始，有些人还没睡，有些人已经睡了，为了尽快破案，大家对新面孔还有印象，只能敲门叫人起来，一户一户问。
大多住户都说，最近没注意什么生人，晚上都早早上床，不怎么出门。
问到几个大妈时。
张放说话直，问得简单，“大妈，跟你们了解个情况，这两三天，胡同里有没有不认识的男的，来回逛？”
大妈们互相看了看。
一个胖大妈先说：“哎，你这么一说，我还真想起来了！有！”
“什么时候？什么样的人？”
“就前三天、四天吧，我在门口择菜，看见一个男的，在胡同口晃悠。不是我们这儿的人，面生。”
另一个瘦大妈接话：“咱也见着了！不止一回，来了两三趟呢！有时候站在电线杆那儿，东看西看，好像在瞅什么。”
张放看向于莉，使了个眼色。
于莉往前轻轻站了一步，语气温和，语速慢，不让人紧张，“大妈，慢慢说说具体情况。那个人大概多大年纪？多高？胖还是瘦？”
胖大妈眯着眼回想，“年纪......看着不大，二十多、三十吧。个子不矮，得有一米七往上，不胖，偏瘦。”
“穿什么衣服？”
“衣服好像是深蓝色的褂子，有些破旧的，裤子也是深色，膝盖处好像有个洞，头上戴了个旧帽子，像是那种工人帽。”瘦大妈补充。
“脸呢？脸有什么特点？”于莉又问。
“他不怎么正脸看人，老是低着头，或者侧着。但我瞅见一眼，脸不算白，有点黑，眉毛不浓，鼻子不算挺，嘴......有点薄。”胖大妈记性比较好，说得比较多。
“有没有疤？痣？”
“没看清有疤。好像……鼻边那儿，有一颗小痣？”另一个大妈迟疑着说。
于莉一边听，一边在本子上快速记着，不只是写字，还在纸上轻轻勾勒着线条。
她问着一些细节。
头发长还是短？
额头宽不宽？
颧骨高不高？
耳朵大不大？
走路有没有什么不一样？
说话是本地口音吗？
大妈们说得乱，你一句我一句，有的记得清，有的记混了。
于莉不急，耐心听，把矛盾的地方挑出来，再慢慢问，一点点排除。
“大妈，您再看看，是不是这样？”
于莉把铅笔素描纸转过去，给大妈们看。
纸上是一个男人的全身形象，线条简单，但五官已经有了模样。
胖大妈凑过来，眯着眼瞅：“嗯......衣服就是这样了，相貌有点像，就是......脸再长一点，别这么圆。”
于莉拿起橡皮，轻轻擦改，“这样呢？”
“哎，对了对了！额头再宽一点，眉毛再往下一点。”
瘦大妈指着下巴，“这儿，痣再明显一点，别太靠外，往旁边来点。”
“帽子呢？帽子要画上，他戴着帽子呢！”
于莉一笔一笔修改。
每改一笔，都让大妈们一起看，一起确认。
不像别人画画凭想象，她是完全按照几个人的口述，拼出一张脸，把几个人零碎的记忆，合成一个完整的人像。
张放和梁志芳站在一旁，默默看着。
他不知道于莉会画画，师姐梁志芳知道，也收到了于莉画的国画。
于莉能把几人嘴里说的样子，落在纸上，还越改越像。
前后改了四五遍，夜色都更深了，路灯底下，几个大妈头挨着头，一起盯着那张纸。
胖大妈一拍腿，“像！就是他！没错！就是这个模样！”
瘦大妈也点头：“对，就是他！我一看见他，就觉得这人不踏实，果然有问题！”
另外几个邻居也凑过来看，都点头，“像，真像，前几天就是这个人在这儿晃。”
“同志你画得真好！太像了。”几个大妈都称赞画得好。
于莉把这最后确定画好的人像递给张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