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十年代的广城清晨也没有多少汽车的喧嚣，最多是二八自行车叮铃铃掠过石板路。
沿街骑楼底下支起一溜临时小摊，竹篾遮阳棚斜斜搭着，烟火气顺着热腾腾的白雾飘散开。
沿街飘来浓郁米浆香气，于莉循着味道走到一处露天早餐档口。
档主是位五十上下的本地阿婆，围着藏青布围裙，守着两只厚重铁皮平底锅，手里长竹刮板翻飞不停。
“阿婆，两份肠粉，一碗生滚及第粥。”于莉开口切换一口地道流畅的广府粤语，咬字圆润自然。
阿婆闻言抬起头，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笑意：“好枷！你稳地方坐好！”
于莉找了一木板凳坐好。
滚烫的米浆薄薄铺在蒸布之上，片刻蒸出半透明粉皮，撒上切碎青菜、薄薄猪肉片，卷成长条切段装入碟子里，淋一勺秘制豉油。
另一头煤炉瓦煲咕嘟翻滚，猪肝、瘦肉、粉肠熬煮的生滚粥香气扑鼻。
阿婆将早餐放到她面前，递过一双竹筷：“趁热食！”
“唔该阿婆。”
于莉慢慢吃着，感觉比前世吃的味道还好，一边吃着，一边目光看似随意扫过街面行人。
特情人的习惯就这样，喜欢观察人。
早餐下肚，暖意顺着胃腹散开。
结清两毛三分饭钱，她拎起帆布行李袋，向特情局方向走去，没有搭乘三轮车，徒步沿着骑楼街道前行。
街道两侧商铺招牌大多朴素简洁，国营百货商店有不少人进去，外墙上刷着白底红字标语，自行车铃、小贩叫卖粤语此起彼伏。
于莉没有驻足观望，还是任务要紧，回程时再慢慢看看这时代的广城。
约莫十几分钟步行路程，街道少了住宅骑楼，多了一些机关单位和一些工厂，一栋四层灰砖办公楼出现在街道一边。
门口没有花哨牌匾，只一块不起眼小木牌：广城特情局。
两名佩戴短枪执勤的人员站岗，出入人员必须出示身份证明。
于莉径直走上前，从内袋取出印有化名谭薇的身份证件，外加一张特殊通行证。
“我找罗政科长。”
执勤人员仔细比对照片，看过那张特殊通行证后，神色严肃，“请跟我来。”
穿过前厅走廊，走廊墙壁贴着保密纪律通告，空气中混杂油墨、烟草和旧纸张味道。
到了最里侧一间办公室，门口没有标牌，执勤人员轻轻叩门。
“进来。”
低沉沉稳男声自屋内传出。
“罗科长，这位同志是找你的。”执勤人员把门打开。
房间空间不大，一张办公桌堆满卷宗档案，文件柜靠着墙边，窗户敞开通风。
一名四十岁出头中年男人放下手中钢笔抬起头。
男人身穿中山装，额角几道深皱纹，眼神锐利内敛，他正是负责港城事务的特情科科长，罗政。
执勤人员退了出去，办公室只剩两人。
“罗科长，我是于莉！”于莉知道这次替名计划就是眼前罗科长提出来的，他知道她真实身份，也就这样介绍了。
罗政站起身，主动伸出手 “我是罗政，于莉同志，一路火车辛苦了，应该昨晚就到的？”
两人短暂握手，于莉指尖感受对方掌心常年握笔留下薄茧。
“我昨晚就到了，有些晚，今天早上才过来。”于莉神色平静。
罗政示意她坐在对面木凳上，才开口。
“你的情况，特情总局那边已经同步给我了，我也知道了你的一些能力，期望你能为这两个任务保驾护航。”
“计划是由我们这边拟定，安排你以谭雅丽侄女‘谭薇’的身份入港，总局推荐了你，你和娄家的人认识，也更好沟通。”
“这次你双线任务并行，风险极大。今天你过来刚好可以看看详细卷宗。”
他打开靠墙铁皮文件柜，取出两份牛皮纸密封档案袋。
第一份档案袋推到于莉面前，封皮手写一行字：港城入境科学家接应任务【绝密】
“你先看，这个任务时间紧迫，我简单说重点。”罗政指尖敲着档案封面。
“目标人物，林文舟博士，丑国华裔核物理科学家。受我方秘密邀约，放弃美国实验室职位，辗转英国、新加坡中转，搭乘远洋货轮抵达港城。”
罗政顿了顿，“船名、到港日期目前情报渠道尚不明确，只能确定未来七日内抵达。”
于莉翻阅卷宗，上面附着一张林文舟黑白一寸照片，斯文清瘦，戴着细框眼镜。
罗政声音压低几分。
“境外多方势力紧盯此人。丑国情报站、光头党暗潜伏特务、岛国特科，还有港城政部眼线全都布控港口。”
“一旦他踏上港城码头，随时随地会被绑架、暗杀。我们港城潜伏行动组组长曾健行带队已经就位，等待登陆。”
“你的任务，在保护娄家间隙配合他们，找到林博士，全程贴身掩护，冲破层层封锁护送抵达深城边，交由这边接应人员接手，任务完成。”
于莉轻轻点头，指尖划过文件上标注的危险等级【特级】。
罗政将第二份档案袋推过来，这份封皮写着：港城娄振华及家属安全护卫任务【绝密】
“这份是你的主线潜伏任务，要持续一段时间。娄振华你在四九城就打过交道，不用我过多介绍。”
“娄振华到了港城后，大力发展实业，暗地里通过地下渠道，为我们采购紧缺精密机床、工业钢材，大批量收购南洋粮食秘密转运内地。做出重大贡献，也触及多方势力利益。”
罗政眉头微微拧紧，语气沉重。
“近两个月，暗杀袭击四起。三次针对娄振华本人，上月一次近距离枪击，子弹擦过腿骨，留下枪伤，现在行动不便，日常依靠轮椅。”
“敌人目标不止娄振华，大姨太、三姨太谭雅丽，及其子女，娄家所有直系亲属全部在暗杀名单之上。”
“我们接了保护任务，但我方受限边境管控，能够秘密派遣入港特情人员名额极其有限，最终只批下四个人过去保护。”
“行动组长李志勇，组员蔡家俊；另外两名同志黎妙容、梁钢，已经提前伪装娄家内部保安潜伏别墅。人手缺口仍然很大。”
罗政看向于莉。
“我们向总局申请增加人手，最后敲定这个身份替代方案，谭雅丽远房侄女谭薇，自北方前来投奔亲戚。一来，你早前在四九城和娄晓娥、娄振华有过交集，不会显得突兀。”
“二来，档案标注你具备基础粤语、英语能力，港城环境沟通无障碍。特情总局那边重点推荐你，看重你的各方面能力。”
于莉开口：“我明白。这身份身份更能就近保护谭雅丽、娄晓娥一众女眷，不会引起外人警惕。”
“正是。收到你的履历材料，知道你诸多能力，又得知你会粤语、英语，我心里悬着的石头落地大半。”
他又从抽屉里取出薄薄一叠东西推到桌面中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