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之后,齐昊尘做的第一件事,是给周明打电话。
响了五声才接通。周明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熬了一整夜:"喂?"
"周哥。陈志远有消息吗?"
电话那头沉默了大约三秒。"没有。电话还是打不通。我去他住的地方又看了一趟,门锁着,房东说他没回去。"
"他的车呢?"
"还在楼下停着。一辆旧的电动车,没动过。"
齐昊尘皱起眉头。一个人连自己的电动车都不要了,就这么消失——要么是被人强行带走,要么是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再回来。
"周哥,你帮我留意一下医院的急诊记录。"
"你是说——"
"如果他被抓了,可能会受伤。如果受伤了,就要治。盛达房地产名下有三家私立医院,你查一下最近两天有没有无名氏入院。"
周明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。"好。我查。你那边怎么样?"
"暂时安全。"齐昊尘看了一眼窗外,苏晚晴正站在稻田边上打电话,背影在晨雾里显得很单薄,"我先挂了。有消息随时联系。"
挂掉电话,他走到门口。苏晚晴已经打完了电话,正靠在门框上,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,脸色不太好。
"我妈查了那两个新盘的施工备案。"她说,"翡翠湖畔,施工许可上写的‘地下一层,面积不超过六百平米’。金色家园更夸张——根本就没有地下空间的施工许可。"
齐昊尘的眼睛眯了起来。"没有许可,就是私挖。"
"对。而且我妈认识一个在住建局做监理的朋友,昨晚帮忙看了现场记录。"苏晚晴顿了顿,"翡翠湖畔的地下一层,施工进度停在百分之四十。停工原因写的是‘地质结构异常’。但那个监理朋友说——他去看过一次,所谓的‘地质异常’,是一块人工砌筑的石壁,横在了基坑的下方。"
"石壁。"齐昊尘重复了一遍,"人工砌的。"
"嗯。像是故意挡住什么东西。"
齐昊尘想起凤凰山会所地下二层的那扇雕花木门,想起门缝里那面映出"念魇"的镜子。如果翡翠湖畔和金色家园也在往下挖,挖到了同一层——
"血月之夜的阵法,节点不止一个。"他低声说,"凤凰山是一个,翡翠湖畔是一个,金色家园是一个。七个楼盘,七个节点。"
"七个阵眼。"苏晚晴的声音很冷,"周兰说‘七个不够’——也许不是人数不够,是节点不够。"
两个人同时沉默了。
这个可能性让空气都变得沉重起来。如果七个楼盘只是第一批,那么——
"先不想那么多。"齐昊尘甩了甩头,把那些越来越深的念头暂时压下去,"现在的问题是,我们怎么查翡翠湖畔的工地。"
"我妈的意思是,停工期间工地没人,是最好进去的机会。"
"太好了反而可疑。"齐昊尘说,"越是看起来‘没人’的地方,越可能有东西守着。"
苏晚晴看了他一眼,没有反驳。她说得少,但想得多。这是她最可怕的地方——她不会跟你争,但她会把你的每一个漏洞记下来,等你回头看的时候才发现她是对的。
"我先去看一眼。"齐昊尘说,"白天去,不进去,只在周边观察。"
"我跟你一起去。"
"不用。你留在这里。如果出事,你得把我妈那边的情况接过去。"
苏晚晴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。"那你小心。"
齐昊尘回到屋里,把外套穿好,右臂的伤口被布料蹭到,疼得他眉头皱了一下。他把折叠刀别回后腰,检查了一遍手机电量,然后推开小屋的门。
晨雾已经散了大半。阳光从东边的云层后面透过来,把稻田染成一片浅金色。他沿着土路往公路的方向走,走出大约一公里,拦了一辆三轮车,坐到镇上,又从镇上转了一趟城乡公交,最后在翡翠湖畔售楼处的门口下了车。
售楼处是一座玻璃幕墙的二层小楼,门口的景观水池里养着锦鲤,几个穿着西装的售楼小姐站在门口,笑容可掬地朝路过的人招手。工地在售楼处后面,隔着一道蓝色的施工围挡,围挡上贴着"安全第一"的横幅和一张施工进度表。进度表上,基坑开挖那一项被红笔圈了出来,旁边写着"暂缓"两个字。
齐昊尘没有靠近围挡。他绕到售楼处侧面的停车场,找了个能看见工地大门的位置,在一辆车的引擎盖上坐下来,假装看手机。
上午九点到十一点,工地大门一共开了三次。第一次是一辆面包车,下来两个穿安全帽的人,在围挡上敲敲打打了一阵,又上车走了。第二次是一辆皮卡,拉了几捆钢筋,进去之后就没有再出来。第三次是一辆黑色的轿车——
齐昊尘的目光停在那辆黑色轿车上。
车门打开,下来两个人。其中一个身材微胖,穿着灰色的夹克,戴着一顶鸭舌帽,下车之后四处张望了一圈,然后朝售楼处这边看了一眼。齐昊尘低着头,把手机举高,假装自拍,把镜头对准了那个方向。
那人看了一会儿,转身走进了工地大门。
齐昊尘放下手机,点开相册,把刚才那张"自拍"放大。画面边缘,那个灰夹克男人的脸被捕捉到了一小半——颧骨很高,下巴上有一颗痣,左耳垂比右耳垂明显大一圈。
他把照片发给苏晚晴:"认识这个人吗?"
苏晚晴的回复很快:"不认识。但你把照片发给我妈看看。她认识的人多。"
三分钟后,林雅琴的回复过来了。只有一句话,但让齐昊尘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住了:
"这是赵铁柱的人。叫钱德胜,城卫军后勤处的。"
齐昊尘把手机锁屏,重新看向工地大门。
赵铁柱。
又是赵铁柱。
翡翠湖畔的工地停工期间,有赵铁柱的人进出。这已经不是"巧合"能解释的了。赵铁柱要么是受马国良委托看管工地,要么——这整件事从头到尾就是赵铁柱在替"影"系打理。
他想起林雅琴说过的话——"赵铁柱和‘影’系的关系非常深。如果血月之夜真的是‘影’系策划的,那赵铁柱不可能置身事外。"
现在看来,赵铁柱不是"置身事外",他是执行人。
齐昊尘在原地坐了很久,把这些信息一条一条地整理清楚。然后他站起来,沿着原路返回。走到镇上的公交站时,他回头看了一眼——翡翠湖畔的工地大门紧闭,围挡后面的塔吊安静得像一座墓碑。
他上了公交,回到城郊的小屋时,已经是下午两点。
苏晚晴正在屋里煮面。看到他进来,她把一碗面推过来:"吃。你从早上到现在什么都没吃。"
齐昊尘接过碗,三两口把面吞了下去。面条没什么味道,但他吃得很认真。
"有发现?"苏晚晴在他旁边坐下。
"赵铁柱的人在工地上。"
他把钱德胜的事说了一遍。苏晚晴听完之后,半天没说话,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
"所以,"她终于开口,声音很轻,"从凤凰山到翡翠湖畔,从马国良到赵铁柱——所有线都汇到赵铁柱一个人身上。"
"但他不是终点。"齐昊尘说,"他是‘影’系的代理人。真正的幕后,在他上面。"
"‘影’。"苏晚晴念了一遍这个字,像是在试它的重量,"我妈说,‘影’系的领袖几乎从不露面。我们只知道代号,不知道真名。"
"那就先不管‘影’。"齐昊尘把碗放下来,"我们现在能确定的事情有三件:第一,凤凰山地下二层还有别的房间,里面有活人,可能还有孩子;第二,翡翠湖畔和金色家园都在往下挖,可能连通同一个地下空间;第三,赵铁柱的人在看管这些地方。"
"第四件。"苏晚晴补充,"陈志远失踪了,而且是在给我们地图之后。"
齐昊尘点了点头。他把这四条在脑子里过了一遍,然后说:"我今晚再去一趟凤凰山。"
苏晚晴猛地抬头看他。"你疯了?你昨天差点——"
"不去正面。我只做一件事。"齐昊尘的语气很平静,"确认第二层的完整结构。知道了通道在哪,我们再想怎么救人。"
苏晚晴盯着他看了很久。她的嘴唇动了动,像是要说"不行",但最终,她只是叹了口气。
"那我跟你一起去。"
"你——"
"要么我去,要么你别去。"她说得很干脆,没有商量的余地,"你要是敢一个人去,我就直接告诉我妈,让她打电话叫齐叔叔来把你锁在家里。"
齐昊尘张了张嘴,想反驳,但看着她的眼睛,把话咽了回去。
"好。"他说,"一起去。但听我指挥。"
"行。"苏晚晴点了点头,然后站起来,开始收拾背包。她从柜子里翻出两瓶水、一包压缩饼干、一卷纱布、一盒碘伏,还有***电——那把她常用的、能在夜里照出二十米开外细节的高流明手电。
齐昊尘看着她一样一样地把东西塞进背包,忽然说:"你什么时候准备的这些?"
"昨晚。"她头也没抬,"我知道你今天肯定还要去。"
齐昊尘愣了一下。他想起苏晚晴昨天在后门那辆SUV里的表情——那种后怕和愤怒混合在一起的复杂神情。她骂了他一句"你疯了",但她从昨晚开始就一直在准备装备。
他知道她会跟他来。她从来不会真的不让他去。她只会把自己准备成能跟上他的样子。
"……谢谢。"他低声说。
"谢什么。"她把背包拉链拉好,抬起头,下巴抬了抬,像是在示意他看窗外,"天快黑了。我们该走了。"
窗外,太阳正在往西边的地平线沉下去。稻田在暮色里变成了暗金色,远处的农舍冒起了炊烟。
齐昊尘站起来,把外套穿好,检查了一遍折叠刀和手机。然后他背上自己的背包,跟在苏晚晴身后,走出了小屋。
SUV还停在屋后。苏晚晴拉开车门,坐进驾驶室。齐昊尘坐上副驾驶,把安全带扣好。
车子发动的一瞬间,他透过挡风玻璃,看见远处公路的尽头,夕阳正把最后一点光洒在路面上,像一条燃烧到尽头的丝带。
他没有说话。苏晚晴也没有。
引擎的轰鸣声填满整个车厢。SUV驶上公路,朝着凤凰山的方向,越开越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