殡仪馆的前台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,戴着老花镜,正在用手机看短视频。听到有人进来,她抬头看了一眼,又低下头继续刷视频。
“你好。”苏晚晴走上前,掏出那张改装过的教师证,“我们是星澜大学医学系的,在做一项关于遗体保存的研究课题,想参观一下你们的冷藏设备。”
前台大姐瞥了一眼教师证,没接:“参观冷藏设备?小姑娘,你看着不像老师啊。”
“我是研究生助教。”苏晚晴面不改色,“证件上有照片,您可以核对一下。”
前台大姐这才接过证件,翻来覆去看了几遍。齐昊尘站在苏晚晴身后,心跳加速,但脸上保持着淡定。他注意到前台大姐的目光在照片和真人之间来回扫了好几遍——那张教师证上的照片确实是苏晚晴,但PS痕迹明显,仔细看能看出破绽。
但前台大姐显然不是一个仔细的人。她把证件还回来,摆了摆手:“三楼左边走廊尽头,冷藏区。别乱碰东西,也别拍照。”
“好的,谢谢您。”
两人穿过大厅,走上楼梯。齐昊尘压低声音:“她居然信了。”
“因为今天是周三。”苏晚晴说,“周三殡仪馆一般没什么业务,工作人员都懒得多管闲事。你要是周末来,她肯定拦着你问半天。”
“你连这个都研究过?”
“来之前查了攻略。”苏晚晴理所当然地说,“殡仪馆的工作节奏跟医院差不多,周一最忙,周三最闲。选对时间比选对借口重要。”
齐昊尘看着她,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这个女生的准备充分程度,堪比特工出任务。
三楼走廊很长,两边是白色的墙壁,头顶的白炽灯发出嗡嗡的响声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消毒水和福尔马林混合的味道,让人本能地想捂住鼻子。走廊尽头是一扇不锈钢门,门上挂着一块牌子——“冷藏区·非工作人员禁止入内”。
齐昊尘推了推门,锁着的。
“意料之中。”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根铁丝,蹲下来,开始撬锁。
苏晚晴瞪大了眼睛:“你什么时候学会的?”
“网上看的教程。”齐昊尘专注地捣鼓着锁芯,“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。”
“你拿殡仪馆的门来检验真理?”
“反正失败了也不会有人报警。”
几秒钟后,锁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声。齐昊尘站起来,推开门:“看,真理检验成功了。”
苏晚晴深吸一口气:“你以后千万别走歪路。”
“放心,我只用来对付坏人。”
两人走进冷藏区。房间里温度很低,大概只有四五度的样子。一排排不锈钢冷藏柜整齐地排列着,每个柜门上都贴着编号标签。齐昊尘扫了一眼编号——从0001到1000,分成了十排。
“0731。”他低声念叨着,沿着第一排开始找。
苏晚晴跟在他身后,警惕地观察着周围。冷藏区里很安静,只有制冷设备的嗡鸣声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冰冷的金属气味,夹杂着若有若无的腐臭。
“这里。”齐昊尘停在第七排第三十一号柜门前。柜门上的编号标签写着“0731”,下面还有一个手写的日期——三个月前的日期。
齐昊尘握住柜门的把手,深吸了一口气,然后用力拉开。
冷藏柜缓缓滑出。里面躺着一具女性的遗体,身上盖着白色的布单。齐昊尘掀开布单的一角,露出一张苍白的脸——大约三十岁左右,面容安详,像是睡着了一样。如果不是皮肤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冰霜,根本看不出这是一具遗体。
“是她吗?”苏晚晴小声问。
齐昊尘没有回答。他盯着遗体的脸,总觉得在哪里见过。他掏出手机,翻出昨晚在地下室拍的照片——红衣女人的脸和这具遗体的脸,轮廓相似,但细节上有差异。
“有点像,但不能确定。”他说,“我需要更多的信息。”
他放下手机,开始检查遗体的其他部位。掀开布单,他看到遗体的双手交叠放在胸前,指甲修剪得很整齐。左手手腕上戴着一根红绳,红绳上系着一个小小的金色铃铛。
齐昊尘的目光定格在那个铃铛上。
他见过这个铃铛。在红衣女人的手腕上。昨晚在地下室里,红衣女人抬手的时候,他清楚地看到她左手手腕上系着一根红绳,上面有一个金色的小铃铛。
“是她。”他说。
苏晚晴凑过来看了一眼铃铛:“你确定?”
“确定。昨晚我看到过一模一样的。”
齐昊尘掏出手机,拍了几张遗体和铃铛的照片。然后他注意到了一件事——遗体的脖子上,有一条淡淡的勒痕。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,但用手触摸的时候,能感觉到皮肤下有一道凹陷。
“勒死的。”他说,“不是摔死的。”
苏晚晴的脸色变得凝重:“所以红衣女人不是跳楼自杀的,而是被人勒死后伪装成跳楼的?”
“大概率是这样。”齐昊尘放下布单,重新盖上遗体,“凶手把她勒死后,从五楼扔下去,制造了跳楼的假象。然后把尸体送到殡仪馆,用编号0731冷藏起来。这样一来,就没有人会追究她的死因了。”
“那她为什么会在居民楼里出现?”
“因为她的灵魂被困在了那里。”齐昊尘说,“凶手在她的尸体上施加了某种禁制,让她的灵魂无法离开死亡地点。只要尸体还在殡仪馆,她的灵魂就会被束缚在那栋楼里。”
苏晚晴沉默了片刻:“那我们把她带出去?”
“不行。冷藏柜有登记记录,我们一旦动了尸体,殡仪馆立刻就会发现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齐昊尘想了想:“先回去。我们需要搞清楚一件事——是谁把尸体送到这里的。”
他把冷藏柜推回原位,关上柜门。然后他蹲下来,在柜门的下方摸索了一下。指尖碰到一个东西——一张折叠的小纸条,卡在柜门的缝隙里。
他把纸条抽出来,展开。
纸条上写着一行字:“0731·已结算·收款人:王德发。”
齐昊尘盯着那个名字,瞳孔微微收缩。
王德发。原星澜一中高三(七)班班主任。那个被他用录音搞掉的班主任。那个因为受贿和滥用职权被开除的败类。
“怎么了?”苏晚晴看到他脸色不对,凑过来看了一眼纸条上的名字,也愣住了。
“王德发?”她难以置信地重复了一遍,“你以前的班主任?”
“对。”齐昊尘把纸条折好,放进口袋,“看来他被开除后,找到了新的营生——帮人处理尸体。”
“这也太……”
“太巧了?”齐昊尘打断她,“不,不是巧。这说明王德发在被开除之前,就已经在做这个了。他当班主任只是个掩护,真正的身份是殡仪馆的中间人。”
苏晚晴沉默了。她想起王德发在学校的种种劣迹——收红包、吃回扣、打压学生——那些曾经让她觉得只是“师德败坏”的行为,现在看来,可能只是冰山一角。
“走。”齐昊尘站起身,“去找王德发。”
两人离开冷藏区,关上门,沿着走廊往回走。走到楼梯口的时候,齐昊尘突然停下了脚步。
走廊的墙上,有一块墙皮脱落了。脱落的位置大概在离地面一米五的高度,形状不规则,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。墙皮的边缘有些发黄,像是被什么东西浸泡过。
齐昊尘盯着那块脱落的墙皮,脑海里闪过一个画面——红衣女人在楼道里来回走,她走过的地方,墙皮脱落。
“怎么了?”苏晚晴问。
“你看这块墙皮。”齐昊尘指着脱落的位置,“像不像被什么东西腐蚀的?”
苏晚晴凑近看了看:“好像是……有水渍?”
“不是水。”齐昊尘伸出手,在墙皮脱落的位置摸了一下,指尖沾上了一层薄薄的白色粉末。他凑到鼻子前闻了闻——没有味道。
“是石灰。”他说,“墙皮脱落是因为墙体受潮,石灰吸水膨胀,导致墙面开裂脱落。”
“那跟红衣女人有什么关系?”
“红衣女人出现的地方,温度会骤降。”齐昊尘说,“低温会导致空气中的水分凝结,渗入墙体。长期反复,墙皮就会脱落。”
苏晚晴明白了:“所以她走过的楼道墙皮脱落,不是因为她有腐蚀能力,而是因为她带来的低温导致墙面受潮?”
“对。”齐昊尘擦了擦手指,“这说明一件事——红衣女人的力量,比我们想象的要弱。她连让墙皮脱落的能量都没有,只能靠低温间接造成影响。”
“那她在地下室堵你的时候——”
“那已经是她的全力了。”齐昊尘说,“她用尽了所有能量,才凝聚出一个能跟我对话的形态。所以她说完话之后就消散了——不是因为我厉害,而是因为她油尽灯枯了。”
苏晚晴沉默了很久。
“她等了那么久,就是为了等你来。”她轻声说,“把所有力气都用在了那一晚上。”
齐昊尘没有回答。他转身走下楼梯,步伐比来时更快了一些。
两人走出殡仪馆大门的时候,天空飘起了小雨。齐昊尘站在门口,掏出手机,翻出王德发的电话号码——这还是以前班级群里存的,一直没删。
他拨了过去。
电话响了六声,接通了。对面传来一个慵懒的声音:“喂?”
“王老师,好久不见。”齐昊尘说,“我是齐昊尘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然后王德发的声音变得警惕起来:“齐昊尘?你找我干什么?”
“想跟您聊聊。”齐昊尘说,“关于0731号冷藏柜的事。”
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。然后王德发笑了,笑声里带着一丝嘲讽:“小子,你管得太宽了吧?”
“不是我管得宽。”齐昊尘说,“是0731的主人托我带句话给您——她说,她在下面等您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了忙音。
王德发挂了。
齐昊尘收起手机,嘴角微微上扬:“他慌了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他慌了?”
“因为他没有骂我。”齐昊尘说,“按照王德发的性格,如果他心里没鬼,肯定会先骂我一顿,再威胁要找学校告状。但他什么都没说,直接挂了电话。这说明他心虚了。”
苏晚晴看着他:“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?”
“等他来找我。”齐昊尘说,“他一定会来找我的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0731号冷藏柜里躺着的,不是一具普通的尸体。”齐昊尘说,“那是一颗定时炸弹。王德发知道这颗炸弹一旦爆炸,他会死得很难看。所以他一定会想办法堵住我的嘴。”
苏晚晴想了想:“那我们是不是该准备点什么?”
“准备是肯定的。”齐昊尘说,“但在这之前,我得先搞清楚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王德发背后的人是谁。”齐昊尘看着雨幕中的街道,“他一个被开除的老师,凭什么能在殡仪馆里接这种活?他背后一定有人罩着。找到那个人,就能找到阴十三。”
雨越下越大。两人站在殡仪馆的门廊下,看着雨水冲刷着地面上的落叶。远处传来一声闷雷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酝酿。
齐昊尘的手机震了一下。他低头一看——是一条短信,来自一个陌生号码。
“今晚十点,城西老码头,二号仓库。一个人来。不来,你爸妈会收到一份礼物。”
齐昊尘盯着短信,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。他把手机递给苏晚晴看。
苏晚晴看完,脸色一白:“这是威胁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不能去。”
“我必须去。”
“为什么?”
齐昊尘收起手机,看着雨幕:“因为如果我不去,他们就会对我爸妈下手。我去了,至少能把他们的注意力吸引到我身上。”
苏晚晴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最终还是闭上了。她知道拦不住他。
“我跟你一起去。”
“不行。短信说一个人去。”
“那我就在外面等你。”
齐昊尘看着她,沉默了几秒:“好。”
雨还在下。两个人站在殡仪馆的门廊下,等待着夜晚的到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