齐昊尘是被一条推送消息炸醒的。
周六早上七点半，手机在枕头底下疯狂震动。他迷迷糊糊地摸出来一看——本地新闻推送：《城西老城区改造项目正式启动，涉及居民一千二百户》。配图是一张航拍照片，密密麻麻的矮旧楼房挤在一起，屋顶上覆盖着蓝色的塑料棚布，像一块块补丁。
齐昊尘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，然后坐了起来。
城西老城区。就是废弃工厂旁边那片区域。那片区域的居民楼大多是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建的，墙体开裂，管道老化，下雨天经常积水。政府喊改造喊了好几年，一直没动静。现在突然说要启动了，而且是“正式启动”——这时间点未免太巧了。
他翻身下床，打开电脑，搜了一下这个项目的详细信息。招标公告是三天前发布的，中标单位叫“盛达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”。齐昊尘把这家公司的名字记下来，然后搜了一下它的股权结构。
一层套一层的壳公司。最终的控股方，指向一个熟悉的名字——盛世集团。
齐昊尘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住了。盛世集团。沈万金的良缘阁的母公司。赵铁柱也是股东之一。废弃工厂的实际控制方。现在，又成了城西老城区改造项目的中标方。
他靠在椅背上，脑子里快速串联起所有的线索。废弃工厂——良缘阁——盛世集团——城西老城区改造。这几个点连起来，形成了一条完整的链条。而链条的核心，就是赵铁柱和沈万金。
齐昊尘拿起手机，给苏晚晴发了条消息：“城西老城区要拆迁了。中标方是盛世集团。”
苏晚晴几乎是秒回：“我看到新闻了。这也太巧了。”
“不是巧。是有预谋的。”
“你怀疑拆迁跟废弃工厂的事有关？”
“不是怀疑。是肯定。”齐昊尘打字飞快，“废弃工厂的地下室里那么多尸体，早晚会被人发现。如果把整片区域都拆了重建，那些尸体就会被埋在钢筋混凝土下面，永远不见天日。”
苏晚晴沉默了几秒：“所以他们要拆掉整个老城区，就是为了掩盖证据？”
“不只是掩盖证据。还有更大的利益——拆迁补偿款、土地拍卖、商业开发。一条龙的利益链。”
“你打算怎么办？”
齐昊尘想了想：“先了解一下拆迁的具体进度。看看他们什么时候开始动工。”
“交给我。我去查。”
“你小心点。”
“放心。我有分寸。”
苏晚晴的头像暗了下去。齐昊尘放下手机，重新看向电脑屏幕上的招标公告。公告下方有一行小字：“本项目拆迁工作将于本月二十五日正式启动。”
今天是十二号。还有十三天。
周一早上，齐昊尘到学校的时候，发现气氛有些不对劲。教学楼门口聚集了一群学生，围着公告栏在看什么。他挤进去一看——是一张通知。
关于城西老城区拆迁安置工作的通知
通知上说，凡是户籍在城西老城区的在校学生，需要在本周五之前到教务处登记家庭信息，以便统计安置人数。齐昊尘的目光落在通知下方的落款上——星澜市教育局，星澜市城西街道办事处。
他掏出手机，拍下了这张通知。
“尘哥！”王小胖从人群里挤出来，气喘吁吁地跑到他面前，“你看到通知了吗？”
“看到了。”
“我家就在城西老城区！”王小胖的脸上满是焦虑，“他们说月底之前必须搬走，但我家还没找到新的住处。我爸妈都快急疯了。”
齐昊尘看着他：“你们家是租的房子还是自己的房子？”
“租的。房东说拆迁补偿款下来了，他要拿着钱去外地投奔亲戚，让我们赶紧搬走。”
“房东拿到补偿款了？”
“嗯。说是上周就到账了。”
齐昊尘的瞳孔微微收缩。上周就到账了。而拆迁公告是三天前才发布的。这意味着，在公告发布之前，补偿款就已经发放到位了。这不合规矩。除非——有人在公告发布之前，就已经提前完成了拆迁谈判。
“你房东有没有说，是谁跟他谈的补偿？”
“好像是一个叫‘盛达房地产’的公司。具体我也不清楚，都是我爸妈在办。”
齐昊尘拍了拍王小胖的肩膀：“别急。这件事我会查一下。”
王小胖看着他，眼睛里满是感激：“尘哥，你真好。”
“别急着感动。等我查清楚了再说。”
中午放学后，齐昊尘没有去食堂，而是直接去了城西老城区。
这是他第一次认真观察这片区域。街道狭窄，路面坑洼不平，两旁的楼房最高不过六层，外墙上的涂料剥落了大半，露出灰色的水泥。一楼的门面房里，几家小卖部和理发店还在营业，但顾客寥寥。几个老人坐在路边的塑料凳子上晒太阳，表情木然。
齐昊尘沿着街道走了一圈，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——整条街上，几乎看不到年轻人。全都是老人和小孩。青壮年劳动力像是凭空蒸发了一样。
他拦住一个坐在路边的大爷：“大爷，我问一下，这条街上的年轻人呢？”
大爷抬头看了他一眼，浑浊的眼睛里带着一丝警惕：“你是干什么的？”
“我是星澜一中的学生。我家住在这附近，想了解一下拆迁的情况。”
大爷的表情放松了一些：“年轻人啊……都走了。出去打工了。这破地方，留不住人。”
“那拆迁的事，您知道吗？”
“知道。月初就有人来谈了。说是每平米补偿八千块，外加一套安置房。听起来挺好，但我总觉得不对劲。”
“哪里不对劲？”
大爷压低声音：“来谈补偿的那个人，不像政府的人。穿西装打领带，说话客客气气的，但眼神不对。像是做买卖的，不是来办事的。”
齐昊尘心里一动：“您还记得那个人长什么样吗？”
“记得。四十多岁，中等身材，戴一副金丝眼镜。左手手腕上有一颗黑痣。”
齐昊尘把这条信息记了下来：“谢谢大爷。”
“小伙子，我劝你一句——别掺和这件事。这浑水，不是你一个学生能蹚的。”
齐昊尘笑了笑：“我知道了。谢谢您。”
他转身离开。走出几步后，他掏出手机，给周明发了条消息：“周哥，帮我查一个人。四十多岁，戴金丝眼镜，左手手腕有黑痣。疑似盛达房地产的员工。”
周明回复：“又来了？你这次又在查什么？”
“城西老城区拆迁的事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：“你小子是不是闲得慌？刚搞定阴十三，又开始查拆迁？”
“不是闲得慌。是这两件事可能是同一伙人干的。”
周明又沉默了几秒：“……行。我帮你查。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？”
“别把自己搭进去。”
“我尽量。”
“又是尽量。”
周明挂了电话。齐昊尘收起手机，抬头看了一眼远处废弃工厂的轮廓。它在阳光下静静地矗立着，像一个沉默的巨人。而在它的阴影之下，整片老城区正在悄然改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