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五晚上七点,齐昊尘的分身准时出现在了碧水山庄的外围。
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,别墅区里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,偶尔有几辆车进出。保安亭里坐着一个穿着制服的中年男人,正在低头玩手机。
分身没有走正门,而是绕到了别墅区的侧面。那里的围墙大约两米五高,墙头上装着铁丝网,但对于一个由烛龙灯火凝聚而成的分身来说,这些障碍形同虚设。
分身化作一缕若有若无的蓝光,从铁丝网的缝隙中穿过,落在了别墅区内的一片草坪上。然后它重新凝聚成人形,沿着绿化带的阴影,快速向A区18栋移动。
七点十五分,分身到达了目标别墅的外围。
别墅的窗户亮着灯,一楼客厅的窗帘没有完全拉上,露出一条大约十厘米宽的缝隙。分身贴着墙壁移动到那扇窗户旁边,透过缝隙往里看。
客厅里坐着两个人。一个是孙国华,他正坐在沙发上,面前摊着一堆文件。另一个人背对着窗户,看不清脸,但从体型来看,应该是一个身材高大的中年男人。
孙国华正在说话,声音隔着玻璃听不太清楚,但隐约能听到几个词:"流水……对冲……下个季度……"
背对着窗户的那个男人偶尔点点头,偶尔说几句话。他的声音很低沉,像是从胸腔里发出来的。
分身调整了一下角度,试图看清那个男人的脸。但它刚移动了一点,那个男人突然转过头来,朝窗户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齐昊尘的心猛地一跳。
那是一张方正的国字脸,浓眉,鹰眼,鼻梁高挺。虽然隔着玻璃,但齐昊尘能感受到那双眼睛里透出的压迫感。
赵铁柱。
分身立刻停止了移动,贴在墙壁上一动不动。赵铁柱盯着窗户看了几秒钟,然后转回头,继续和孙国华说话。
齐昊尘缓缓地吐出一口气。刚才那一瞬间,他差点以为自己暴露了。但赵铁柱显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,他只是习惯性地扫视了一下周围的环境。
分身继续观察了大约二十分钟。在这段时间里,它看到了孙国华从公文包里拿出了一沓厚厚的文件,翻到某一页,指给赵铁柱看。赵铁柱接过文件,仔细看了几行,然后点了点头。孙国华又把文件收了起来。
整个过程没有任何言语交流,但配合默契,一看就知道是经常做这种事的人。
七点四十分,孙国华起身告辞。赵铁柱送他到门口,两人握了握手,然后孙国华开车离开了。
分身没有跟着孙国华离开。它继续留在别墅外围,观察着赵铁柱的动向。
赵铁柱送走孙国华之后,没有回客厅,而是走进了别墅的后面。分身绕到别墅侧面,看到赵铁柱打开了一扇通往地下室的门,走了下去。
地下室里有光。
齐昊尘的心跳加速了。别墅的地下室,通常不会住人,也不会经常使用。但赵铁柱在晚上七点多钟独自一人走进地下室,说明那里一定有什么重要的东西。
分身尝试靠近地下室的窗户,但窗户全部被封死了,从外面看不到里面的情况。分身试着推了一下门,锁着的。
齐昊尘收回了分身,坐在学校天台的长椅上,睁开了眼睛。
夜风吹在他的脸上,凉飕飕的。他掏出手机,给苏晚晴发了一条消息:"确认了。别墅的主人就是赵铁柱。而且他有一个地下室,窗户全被封死了,里面可能有东西。"
苏晚晴回复:"地下室?那就有意思了。看来这栋别墅不只是洗钱的中转站那么简单。"
齐昊尘说:"我需要进那个地下室。"
苏晚晴沉默了几秒钟,然后回复:"那就想办法进去。但别用自己的身体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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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六一整天,齐昊尘把自己关在房间里,对着碧水山庄A区18栋的卫星图和平面图,画了整整八张进出路线。
他把别墅的每一个窗户、每一扇门、每一条可能的监控盲区,都标在了图上。然后用红笔,把地下室的三个通风口和一个通往后院的、看起来像是用来排烟的、很粗的、金属管道的位置,圈了出来。
他现在的计划是这样的:下周五,孙国华去别墅汇报之前,他先放出分身,从那个排烟管道潜入地下室,在那些带密码锁的柜子里,找到那本深棕色的、银色包角的、古老的册子,以及所有能拿走的、关于资金流向的记录。
但计划有一个致命的漏洞,他不知道密码。
那些柜子的密码锁是银色的、看起来很高级的、像是在银行里才能见到的那种。他不可能靠猜。如果强行破解,触发报警,整个计划就报废了。
他需要密码。或者说,需要一个能让他绕过密码的东西。
齐昊尘把笔放下,靠在椅背上,盯着天花板,脑子里飞速地过了一遍所有可能性。
第一种,从孙国华那里拿。孙国华每周五去别墅,一定需要进入地下室,也一定知道密码。但他不可能从孙国华嘴里套出来,因为他和孙国华之间没有任何交集,也没有任何可以建立信任的基础。
第二种,从赵铁柱那里拿。这更不可能。赵铁柱见到他的第一反应,大概率是让那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把他扔出去。
第三种,利用技术手段。刘洋可以远程破解一些电子锁,但那些柜子上的锁看起来是机械的,纯机械结构,没有电子信号,远程破解无从谈起。
第四种,也是最不靠谱的一种,他自己试。但试错的机会只有一次。密码锁通常有三到五次错误机会,超过之后就会永久锁死,甚至触发报警。靠运气去试一个未知的、位数不明的、由赵铁柱亲自设置的密码,成功率接近于零。
四种方法,三种不可能,一种接近于零。
齐昊尘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。他觉得自己的脑子此刻就像是一台被卡住了的、转不动的、发出很大噪音的机器。每一个齿轮都在用力,但就是咬合不上。
他闭上眼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然后他把整个事件重新拆了一遍。
赵铁柱设置密码,是为了保护那些柜子里的东西。那些东西是什么?是账。是这十几年来所有不能见光的、资金的、完整的记录。是证据。
一个人设置密码保护证据,他会用什么?
齐昊尘的脑子里,忽然闪过四个字:恃才放旷。
不对,是另一个词:习惯。
一个人设置密码的习惯,往往和他最在意的东西有关。赵铁柱最在意的是什么?是他的身份,他的权力,他的主子,以及,他身体上的那道"X"形伤痕。
齐昊尘猛地睁开眼,从椅子上坐直了。
那道伤痕。那道在地下室里,隔着五米,隔着玻璃和铁栅栏,他只看到了一个模糊的、像是被剪刀剪出来的、很旧的、淡白色的痕迹。
如果那道伤是齐家人留下的,如果赵铁柱设置密码的逻辑和这道伤有关,那么密码会不会是,一个日期?
十七年前,齐家灭门。那是一个具体的、可以查到的、被记录在历史里的日期。
但齐昊尘不知道那个日期。齐建国从来没有跟他说过,具体是哪一天。
他现在需要一个信息,一个只有齐家人会知道的信息。
齐昊尘拿起手机,翻到通讯录的最底下,找到一个备注为"老头"的号码。那是"暗"的号码。这个号码他只存了,从来没有打过。因为"暗"说过,不到万不得已,不要主动联系。
但现在,已经是万不得已了。
他把手机举到耳边,听着那头传来一声很长的、像是穿越了很远的距离才到达的电子音。响了大约二十秒,接通了。
"暗"的声音从那头传来,很沙哑,像是很久没说过话一样,还带着一点被刻意压低的、像是怕被旁边的人听到一样的含混。
"说。"
"我需要问一件事。"齐昊尘说,"关于我爷爷。"
"……说。"
"十七年前,齐家灭门,具体是哪一天?"
电话那头沉默了大约十秒。这十秒里,齐昊尘能听到一些很细微的、像是风吹过某种很硬的东西一样的背景音。然后"暗"开口了,声音很平,但每个字都像是用钉子钉进去的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、冰冷的确定。
"为什么问?"
"我需要进一个地方。"齐昊尘说,"一个用日期当密码的地方。"
"……"
"暗"又沉默了几秒,然后他说了一个日期。一个很具体的、年月日都有的、数字组合起来没有任何美感的、很普通的日期。
齐昊尘把这个日期记在心里,没有写下来,也没有重复。因为他不知道这通电话是否安全,虽然"暗"给的软件是加密的,但习惯上,这种东西只放在脑子里。
"还有。"齐昊尘开口,"那道伤,齐家灭门那晚,我爷爷伤了他?"
"暗"的声音,在这一刻,带上了一丝极淡的、近乎于叹息的疲惫。
"齐建业伤了他。"他说,声音很平,但每个字都很重,"在左肩胛骨,剑伤,十字。赵铁柱十七年来,穿衣只穿立领。你看到的,是那个伤口的疤。"
齐昊尘的掌心,猛地攥紧了。
左肩胛骨,剑伤,十字。
齐建业,他的爷爷,在十七年前那场灭门之夜,用剑,在赵铁柱的背上,留下了一个"X"形的、差点要了他命的、至今未愈的伤口。
而赵铁柱,用这十七年,建起了良缘阁,建起了星辰控股,建起了四层股权嵌套的、庞大的、洗白了的帝国。
他做的这一切,是为了什么?
齐昊尘的脑子里,忽然闪过一个很大胆的、甚至他自己都觉得有点疯狂的推测。
赵铁柱不是为了钱。他是为了那个密码。为了那道伤。为了十七年前那场灭门之夜,他没有拿到、但齐建业带进坟墓里的、某个东西。
"暗"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沉默,开口说了一句话,声音很轻,但很清楚。
"密码是八位。年月日。但顺序,不是正常顺序。"
"什么意思?"
"他恨那个日子。"暗说,"所以他把顺序倒过来了。日,月,年。"
齐昊尘的心脏,在这一刻,猛地跳了一下。
倒序。日月年。一个被仇恨扭曲了的人,设置密码的时候,把最恨的那一天,倒过来写。
这是偏执。也是破绽。
"明白了。"齐昊尘说,"谢谢。"
"暗"没有说"不客气",也没有挂电话。他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了一句很轻的、像是在自言自语一样的话。
"进去之后,别碰除了册子之外的东西。"
"……为什么?"
"因为那些柜子,"暗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极淡的、近乎于警告的锐利,"每一层都有灯火感应。你碰了不该碰的,外面的人立刻就知道。"
齐昊尘的瞳孔,微微收缩了一下。
灯火感应。修仙手段的防护。他在卫星图上看到的那些、以为只是普通的安保系统的东西,实际上是灯火。
"如果我只是取走册子呢?"
"册子本身没有感应。"暗说,"但放册子的那一层,有。你取走之后,他有办法追踪。"
"追踪到什么?"
"追踪到,谁拿的。"
齐昊尘的掌心,攥得更紧了。
"也就是说,"他开口,声音很平,但很清楚,"我一旦取走那本册子,就等于在告诉他,有人进来了。而他立刻就能知道,是我。"
"是你们这一脉的人。"暗纠正了他,"齐家的血脉,在他的感应里,像是一盏在黑夜里点着的灯。你拿走册子,就是点亮了那盏灯。"
齐昊尘坐在书桌前,听着电话那头传来的、很轻的、像是某种老旧电器运转时的、持续的、几乎听不见的嗡鸣。
他忽然觉得,自己这三个月来所做的一切,从注册·那个叫"陈默"的账号、签下那份两百万的合同、放出第一个分身走进良缘阁的大门、被骗三万块、收集证据、收到子弹、查出股权结构、跟踪孙国华、一直到现在,站在齐建业留下的、以血脉为锁的、层层嵌套的保险箱门口。
每一步,都像是一颗被推倒的、沿着一条他以为自己是主动者的、但实际上早已被设计好的轨道滑行的、多米诺骨牌。
他在什么时候,被谁,摆上了这条轨道?
是"暗"吗?"暗"告诉了他齐建业留下的那句话,去祖宅的地下密室。是齐建国吗?齐建国今晚在饭桌上,拍了拍他的肩膀,说"你只要活着回来就行"。还是赵铁柱?赵铁柱从十七年前就开始为这一天布局,用良缘阁筛选血脉,用血月之夜收割,用那本册子记录一切。
齐昊尘不知道。但他此刻清楚地意识到一件事,从这一刻开始,他不再只是一个在暗中调查的、可以随时抽身的高中生。
他成了一个已经被放在棋盘上的、被双方都看见了的、明确的、无法被撤回的棋子。
而他现在要做的,是走进那个地下室,拿走那本册子,点亮那盏灯,让赵铁柱知道,齐家的人,回来了。
这个念头,让他的血液,在这一瞬间,彻底冷了。不是恐惧的冷,是一种清醒的、锐利的、像是把一块烧红的铁扔进了冰水里一样的、迅速的、彻底的、冷静的冷。
他深吸一口气,对着电话说:"我明白了。"
"暗"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了一句很轻的、像是在结束一个很长的、疲惫的话题一样的话。
"那就去做。"
电话挂断了。
齐昊尘把手机放在桌上,看着窗外。夜很深了,城市的灯光隔着一层玻璃,变得很模糊,像是被水洗过一样。
他重新拿起笔,在那个排烟管道的位置,画了一个圈,标注:"进入点。"
然后他在圈旁边,写下了一个日期。倒序。日月年。
做完这些之后,他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,让分身在体内缓慢地、稳定地、像是一台被调到最低功率的、安静运转的机器一样,循环着。
他需要保存实力。下周五之前,他不打算再动用任何一个分身。所有的事情,都由本体来做。上课,写作业,吃饭,和陈秀兰、齐建国说话,维持一个普通高三学生的、正常的、每天重复的生活。
把所有的灯火,都攒起来,留给那一天。
留给那个地下室。留给那本册子。留给赵铁柱背上的、那道"X"形的、十七年未愈的伤口。
齐昊尘睁开眼,看着书桌上的那盏台灯。暖黄色的光,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,拉得很长,像一个随时准备起身的、沉默的、巨大的轮廓。
他的嘴角,在这一刻,很轻微地、几乎无法察觉地,扯了一下。
那不是一个笑。那是一个决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