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节课下课铃响的时候，齐昊尘的手机震了三下。
三台手机，三个分身，三个不同的号码。像是三声闹钟，在同一秒钟，从不同方向，扎进他的耳朵。
他坐在座位上，翻开"张伟"那台手机。
刘婷婷发来一条消息，后面跟着一个餐厅定位。
"张伟，我觉得我们聊得挺投缘的。这周六晚上，樱之屋，我请你吃日料好不好？这家店的环境特别好，很适合……深入交流。"
深入交流。
齐昊尘盯着这四个字，嘴角微微扯了一下。这四个字在杀猪盘的词典里，意思是——把钱交出来，我们深入交流一下你的银行卡余额。
他切到李明的手机。陈雨发来一段语音，时长十二秒。他把音量调到最低，点开。
"李先生，其实我今天心情特别不好……工作上遇到点麻烦……我不想说了，说了你可能觉得我矫情……"
他切到王强的手机。杨雪发来一张照片，是一个服装店的营业执照，执照上的法人名字被马赛克盖住了，只露出"星澜市……服装经营部"几个字。
三个分身，三条线，三种不同的套路。
齐昊尘坐在课桌前，课间十分钟里，把三台手机的消息全部处理完毕。张伟回复"好啊听你的"；李明回复"怎么了你说吧"；王强回复"营业执照就不用了，我相信你，不过我想见你一面，当面聊。"
回复完，他把三台手机塞进书包夹层，抬头，发现苏晚晴正站在教室门口，朝他招手。
他拎起书包走出去。走廊里人来人往，王小胖从后面拍了他一下："尘哥，中午食堂吃啥？"
"你们先去，我有点事。"
王小胖看了看他，又看了看走廊另一头的苏晚晴，露出一副"我懂"的表情，没再多问，转身走了。
苏晚晴把他带到楼梯间的转角，那里背对走廊，是两人固定的"作战会议室"。她把手机递过来，屏幕上是一张股权穿透图。
"樱之屋，星澜湾咖啡馆，还有另外三家餐饮公司。"苏晚晴的声音压得很低，"五家店，法人各不相同，但实际控股人全部指向同一个空壳公司——星澜恒通商贸。恒通商贸的法人，是沈万金。"
齐昊尘接过手机，放大看了一眼。恒通商贸的注册资金五十万，经营范围写着"日用百货、餐饮管理、商务咨询"。典型的白手套公司——什么都做，什么都不精，唯一的作用是过账。
"沈万金是白手套。"齐昊尘说，"赵铁柱躲在后面。"
"对。"苏晚晴点头，"赵铁柱的名字不出现在任何一张工商登记上。他通过三层空壳公司和沈万金连接。要证明他是良缘阁的最终受益人，光靠股权图还不够。"
"所以需要内部画面。"齐昊尘说，"需要能证明资金从良缘阁账户流向恒通商贸，再从恒通商贸流向赵铁柱的证据。"
苏晚晴看着他，眼神里有一种他很难描述的复杂。不是担忧，不是鼓励，而是一种更冷静的、更实际的——确认。
"明天。"她说，"第二期视频。"
"嗯。"
"微型分身，你有把握吗？"
齐昊尘没有立刻回答。他靠在墙壁上，掌心朝上，那一粒蓝色光点极其微弱地亮了一下。分身术的本质，是把灯火的一部分，从本体剥离出去，塑造成一个独立的、能够执行简单指令的"投影"。常规的九分身，体积和本体一样大，需要消耗大量的灯火维持。而"微型分身"——拇指大小，透明，表层覆盖黑色灯火——消耗的灯火只有常规分身的百分之一。
理论上可行。但他从来没试过。
"有把握。"他说。
苏晚晴看了他两秒，然后点了点头，没有追问。她转过身，背靠墙壁，从书包里抽出一本笔记本，翻开到某一页。
"我爸的遗稿里，提到过'樱之屋'这个名字。"她说，声音很平。
齐昊尘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。
苏建国的遗稿。苏晚晴之前提过，她父亲生前是星澜日报的主编，因为调查某些事情被迫害致死。那些遗稿，是苏晚晴一直珍藏的、没有公开的调查笔记。
"遗稿里怎么说的？"他问。
苏晚晴把笔记本递给他。那一页的纸已经发黄，边缘有咖啡渍，字迹是男人的，笔锋硬朗，力透纸背。
齐昊尘扫了一遍，脑子在这一刻飞速运转。
笔记本上写的是——
"樱之屋，城东，人均2800。表面日料，实为洗钱节点。每周五，良缘阁财务总监亲自到场，与店长交接现金。交接时间：晚九点。交接地点：后厨冷库。"
"……"齐昊尘的手指，在"每周五"三个字上，停住了。
今天是周三。
"后天是周五。"他说。
"嗯。"苏晚晴点头，"财务总监，每周五，晚九点，后厨冷库。"
齐昊尘的脑子，在这一刻，飞速地转动。
周五。晚九点。樱之屋后厨冷库。
如果他的微型分身，能在周五晚上潜入樱之屋的后厨，拍下财务总监和店长交接现金的画面——
那就有了。
良缘阁资金流向的第一手证据。
"财务总监叫什么？"他问。
"遗稿里没写名字。"苏晚晴说，"只写了'每周五，晚九点，后厨冷库'。"
齐昊尘把笔记本还给她，沉默了几秒。
"……你爸的调查，到什么程度？"他问。
苏晚晴接过笔记本，合上，放回书包。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，但齐昊尘能看到她的手指，在书包的拉链上，停留了大约一秒。
"到'赵'这个姓。"她说，"他写了三个字——'姓赵的'。后面是一个问号。"
"……"
"他没来得及查完。"苏晚晴的声音，此刻带上了一丝极其微弱的、几乎无法察觉的——"如果不是这次，可能永远不会有人知道。"
齐昊尘看着她。
苏晚晴转过头，对上了他的视线。她的眼睛很黑，很亮，在走廊昏暗的光线下，像是两口深不见底的井。
"所以别死。"她说。
齐昊尘愣了一下。
"……什么？"
"我说，别死。"苏晚晴重复了一遍，语气很平，像是在说"明天记得带伞"，"你要是死了，我爸的遗稿就白写了。"
齐昊尘看着她，看了三秒。
然后他笑了一下。不是痞气的笑，不是冷的笑，是一个真实的、带着一点无奈的、十七岁少年该有的笑。
"好。"他说，"不死。"
苏晚晴"嗯"了一声，转身走向教室。走了两步，她停下来，回头。
"周六晚上，樱之屋。"她说，"张伟和王强，两个约会，同一家店。"
"我知道。"齐昊尘说，"我在想怎么处理。"
"到时候我会在外面。"苏晚晴说，"如果有情况，我可以接应。"
"……"
"我妈教过我开车。"她补充了一句，像是在解释为什么她能接应。
齐昊尘看着她的背影，直到她走进教室，才转过身，靠在墙壁上，仰头看着走廊的天花板。
天花板的灯管嗡嗡作响。
他把掌心摊开，蓝色光点在掌心里极其微弱地跳动着。九成九点九。差一点。就差那一点点。
他没有急着把它压下去。而是看着它，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攥紧拳头，把灯火收回体内，转身走回教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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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六晚上，樱之屋。
齐昊尘坐在教室最后一排，翻着一本教辅，但他的意识，完全在三个分身身上。
一号分身张伟，第一个进入餐厅。
星澜市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，店面不大，门口的招牌上写着"樱の味"，塑料樱花、纸灯笼、榻榻米，处处透着一股"淘宝爆款"的气息。
张伟走进店里，刘婷婷已经到了，坐在角落的一张桌子旁，看到张伟进来，笑着挥了挥手。
齐昊尘通过分身的视角打量了一下刘婷婷——真人比照片胖了一圈，妆很浓，但盖不住粗糙的皮肤。穿着一件起球的毛衣，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。
和照片上那个"清秀温柔的小学老师"，判若两人。
齐昊尘心里有了数。照片是网图，真人就是个普通路人。良缘阁连找个稍微像样点的托儿都舍不得花钱。
张伟坐下。刘婷婷热情地把菜单推过来："你看看想吃什么？这家的三文鱼刺身特别新鲜。"
菜单的价格贵得离谱——三文鱼刺身388元，寿司拼盘588元，一瓶清酒888元。最后一页的双人套餐，标价2888元。
张伟笑着说："你来点吧，我不挑食。"
刘婷婷也不客气，拿起菜单噼里啪啦点了一堆——三文鱼刺身、金枪鱼腩、海胆、寿司拼盘、烤鳗鱼、两瓶清酒。服务员在旁边飞快记账，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。
齐昊尘粗略估算了一下，这一桌至少五千。
菜上得很快，分量少得可怜。三文鱼刺身一共六片，薄得能透光。海胆只有指甲盖大小。烤鳗鱼三小块，摆在一个大盘子里，显得格外寒酸。
刘婷婷吃得很开心，一边吃一边聊，时不时给张伟夹菜，表现得非常"贴心"。
吃到一半，她的手机响了。她看了一眼屏幕，脸色突然变了："什么？怎么会这样？好好好，我马上回来。"
她挂掉电话，一脸歉意："对不起啊张伟，我家里出了点急事，得赶紧回去。这顿我请客，你先吃着。"
说完拎起包就往外走。
齐昊尘看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，心里冷笑了一声。这套路也太明显了——吃到一半找借口溜走，把账单留给男方。老实人就会乖乖买单；计较的，她一句"下次我请你"就打发了。
张伟叫来服务员："买单。"
账单——五千六百块。
齐昊尘通过分身的眼睛看着那个数字，默默记了一笔：良缘阁酒托诈骗，单笔金额5600元。证据+1。
张伟掏出手机扫码，付款，全程录像。然后他坐在原位，把那六片三文鱼吃完，擦了擦嘴，起身离开。
走出樱之屋的时候，他在门口站了三秒，回头看了一眼餐厅的招牌。
塑料樱花在夜风里晃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