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个小时,驭兽门的反应来了。
不是齐昊尘预想中的辟谣,也不是威胁。而是一份声明。
声明是以"驭兽门总坛"的官方名义发布的,挂在他们那个平时只有门人弟子看的、几乎没人关注的门户网站上,同时通过几个合作渠道,同步推送到了几个玄学类公众号上。
措辞,出乎意料地诚恳。
齐昊尘把全文读了三遍,越读,后背的汗毛竖得越厉害。
声明大意如下——
"近日,网络流传我门涉及非法妖**易之言论,我门深感震惊。经查,系外门弟子阴十三、赵虎、钱三等人,利用职务之便,私自进行妖兽器官交易,严重违背门规与本门宗旨。我门对此深感痛心,深表愧疚。
即日起,驭兽门封山整顿,暂停一切对外事务,全面配合有关部门调查。涉事弟子已悉数控制,交由执法堂处置,绝不姑息。
驭兽门向全社会致歉,并向一切受此牵连的生灵致歉。我门承诺,将承担一切应负之责。"
齐昊尘读完,第一反应不是"赢了",而是冷。
他把网页转给"暗",消息里只有两个字:"看了?"
"暗"的回复很快,只有一个字,外加一个标点符号:
"高。"
齐昊尘盯着那个"高"字,忽然明白了"暗"为什么这么评价。
这份声明,每一个字都在认错,但每一个字都在撇清。
"系外门弟子……私自进行"——划清界限。罪名是"私自",不是"有组织"。是个人行为,不是门派行为。
"已悉数控制,交由执法堂"——主动交人。把那几个被点名的弟子推出来,摆出"绝不姑息"的姿态。但问题是——阴十三、赵虎、钱三,这几个名字,齐昊尘太熟了。全是外门弟子。是驭兽门组织架构里,最底层、最可替换、最"死不足惜"的那一层。
"封山整顿,配合调查"——姿态拉满。封山,意味着"你们查不到我了";配合,意味着"我态度很好"。一个是实质性的壁垒,一个是表演性的顺从。两样叠在一起,是一个进可攻退可守的完美姿势。
这哪是谢罪。这是教科书级别的危机公关。
齐昊尘给"暗"回了一条:"弃车保帅?"
"对。而且是主动弃。比被动被抓,高一个段位。"
"车"是阴十三那几个外门弟子。"帅"是谁,不言而喻——血手人屠、长老会、以及长老会上面那些连名字都没有的、真正做决定的人。
"那我手里的证据,"齐昊尘打字,手指在屏幕上顿了一下,"只能扳倒这几个小的?"
"大部分是。但也不是全部。"
"什么意思?"
"你那份证据,能证明的是交易链的执行层。但那个全本账本——" "暗"停顿了一下,"那个新号甩出来的全本,里面有一样东西,你的脱敏版里没有。"
"什么?"
"账本的最后三页。那三页不是交易记录。是审批单。"
齐昊尘的瞳孔,微微收缩了一下。
审批单。交易需要审批,意味着上面有人签字。签字的人,就不会是"私自"了。
"全本里的审批单," "暗"继续说,"有长老会的印信。至少能追溯到执法长老一级。"
血手人屠。
那个在西南深山的暴雨里,放他走的、手掌暗红的、筑基期中期的老人。
"所以驭兽门这份声明,"齐昊尘说,"是知道全本已经泄露,才抢先一步丢车。"
"聪明。" "暗"难得夸人,"他们赌的是——舆论的注意力是有限的。先把'态度诚恳'这张牌打出去,把公众的怒火引导到几个替罪羊身上。等热度过去,再慢慢把人捞出来。"
这是一招"以退为进"。 表面上认罪、封山、整顿,实际上是在买时间。而时间,恰恰是舆论最稀缺的东西——热搜的保质期只有三天,三天之后,没有新的刺激,大众就会遗忘。
齐昊尘把手机放在桌上,转头看向苏晚晴。
苏晚晴已经把那份声明看完了,正在飞快地敲键盘。她打开了一个文档,标题是"驭兽门声明逐句拆解",已经写了七条。
"你在干嘛?"
"拆它。"苏晚晴头也不抬,"这种声明,字字都是坑。我得把它每一个模糊表述对应的法律责任边界标出来。否则过两天他们反咬一口说‘我们只是管理疏漏’,我们就被动了。"
齐昊尘看着她,看了几秒。
"你妈知道你在干这个吗?"
"知道。"苏晚晴停下打字,抬起头,眼睛很亮,"她让我干的。她说,打舆论战,不能只看对方说什么,要看他们没说什么。"
林雅琴。苏晚晴的母亲。那个知性冷静、掌握着苏建国全部调查笔记、和"暗"系有间接联系的退休教授。此刻正在以一种极其隐蔽的方式,影响着这场战争的走向。
齐昊尘忽然觉得,自己这三个月来像个拿着火把在黑暗里乱跑的人。而此刻,身边陆陆续续亮起了别的火把——苏晚晴、林雅琴、"暗"、周明、葛管事、那个抛出全本的境外账号——
他不是一个人在烧这把火。
"声明里最要命的一句,"苏晚晴把文档转过来给他看,"是‘我门承诺,将承担一切应负之责’。"
"这句怎么了?听着挺诚恳。"
"‘应负之责’这四个字,是开放性表述。"苏晚晴用红笔在屏幕上画了个圈,"它没有明确承担的是刑事责任、民事责任,还是仅仅‘道义责任’。按现行惯例,这种模糊承诺,在后续处理中,可以被解释成最低限度的处罚——罚点钱、关几个人、整改一下,就算‘承担了’。"
"……也就是说,他们在声明里埋了个伏笔,为以后的轻判留了口子。"
"对。"苏晚晴点了点头,"这种东西,看起来是认错,实际上是谈条件。"
齐昊尘靠回椅背,双臂交叉抱在胸前。
这帮人,是真的会玩。
他沉默了几秒,然后问了一个最关键的问题:
"那我现在该怎么办?"
"你现在什么都不要做。" "暗"的消息,几乎是和苏晚晴开口同时到的——两个人,隔着不同的渠道,给了他同一个答案。
齐昊尘低头看手机,"暗"的第二段紧跟其后:
"你已经把火烧起来了。剩下的,让火自己去烧。驭兽门封山,不代表安全了。那些买家名单上的人,现在比驭兽门更慌。他们会互相咬,会内讧,会有人为了自保供出更多的人。你等着看就行了。"
让子弹飞。
这是齐昊尘在苏建国的调查笔记里读到过无数次的策略——当信息量足够大的时候,最有力的行动,是不行动。因为一旦你动了,就会暴露你的下一步,给对方提供应对的依据。而你不动,对方就只能猜,猜就会慌,慌就会乱动,乱动就会出错。
"但我有一个建议。" "暗"说。
"你说。"
"那份全本账本的审批单,你得拿到。不是截图,不是网盘,是原始文件的哈希值。"
"哈希值?"
"对。数字指纹。用来证明这份文件没有被篡改过。舆论战打到后期,对方一定会攻击‘证据是P的’。你要是拿不出原始哈希,那一百零三万的阅读量,就会反过来变成你的催命符。"
齐昊尘的脊背,在这一刻,窜起一层细密的凉意。
他一直在想怎么把火点起来,却没想过——火一旦烧到对面,对面一定会反咬"你纵火"。而"纵火"最常见的罪名,就是"伪造证据"。
"哈希值怎么拿?"
"那个境外账号既然敢把全本甩出来,就说明他手里还有底牌。" "暗"说,"这种人,不会无缘无故帮忙。他需要一样东西,作为交换。"
"什么东西?"
"这就是你要去想的了。" "暗"发了个句号,表示这段话到此为止,"记住一句话:免费的帮助,最贵。"
齐昊尘把手机放下,闭上眼睛。
客厅里很安静。林雅琴的卧室门还关着,但厨房的水壶"呜"地响了一声,是水烧开了。苏晚晴在电脑前敲键盘的声音,像某种稳定的、让人安心的节拍。
他脑子里把所有信息过了一遍——
驭兽门弃车保帅,声明封山。这是防御。
全本账本泄露,审批单是突破口。这是进攻的缺口。
境外账号抛出全本,动机不明,但一定有所图。这是变数。
赵铁柱是G-013,是买家节点,是"影"系的代理人。这是更大的网。
而他自己,齐昊尘,十七岁,一百四十万粉,一篇文章,此刻坐在苏晚晴家的客厅里,窗外是上午的阳光和城市惯有的喧嚣。
看起来什么都没变。但他知道,从四个小时前那篇文章发出去的那一刻起,有些东西,已经不可逆了。
他睁开眼睛,看向电脑屏幕。
后台的阅读量,已经停在了一百一十二万。热搜第3位。涨势开始放缓——按照曲线规律,这是进入了"平台期",接下来要么靠新的刺激二次爆发,要么缓慢滑落。
而那个"新的刺激",此刻只有一个来源——
官方回应。
公安机关的举报邮箱,他发了。周明的媒体朋友,在跟进。但官方回应需要时间——核查、立案、通报,这套流程,快则一两天,慢则一周。
而在官方回应之前的这段时间,是真空期。真空期里,谁先动,谁就掌握节奏。
驭兽门已经动了——声明封山。
现在,轮到买家们了。
他几乎可以肯定,此刻,在某个豪华的、隔音良好的会议室里,或者在某辆行驶中的、贴着深色车膜的轿车后座上,一群人正在开会。
讨论的议题只有一个——
怎么让"盖世老顽童",从这个世界上,安静地消失。
齐昊尘低头,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。虎口的旧伤,在上午的阳光下,泛着淡粉色的光。
掌心那粒蓝色光点,安静地亮着。九成九点九。没有升,也没有降。像一颗被按住了的、随时会跳起来的心脏。
他握了握拳,把光点压在掌纹下面。
然后他松开手,拿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可可,喝了一口。
不甜了。但还温着。
窗外,城市的灯火——现在是日光——一层一层地铺开,覆盖了每一条街道、每一栋楼、每一个正在发生着什么和什么都没发生的角落。
而在这些灯火照不到的地方,引线还在燃烧。
只是此刻,没有人知道,它先烧到哪一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