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个小时,阅读量八千。
齐昊尘并不着急。这种体量的东西,前三十分钟是"冷启动期"——只有铁粉在看,转发量几乎为零。他经历过六次,知道曲线长什么样。他刷新了三次后台,然后关掉页面,去洗了个澡。
热水浇在身上,把两天积攒的泥垢和疲惫一层一层地冲掉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——虎口的旧伤泛着淡粉色,是分身被打散时反噬留下的。九个分身散了六个,剩下的三个还在,像电量不足的备用电池,忽明忽暗。
他关掉水龙头,拿起毛巾,擦脸。镜子里那张脸,十七岁,眉眼清俊,但此刻眼窝深陷,颧骨突出,看着比实际年龄老五六岁。
做内容的代价,最先显现在脸上。
他走出浴室的时候,苏晚晴正在客厅来回踱步,手机贴在耳边。看到他出来,她做了个"周明"的口型。
齐昊尘点点头,坐到电脑前,打开后台。
一小时,阅读量八万六,转发量四千二,评论三千一。
比他预想的快。他把曲线图放大,发现转发来源里,有十几个是万粉以上的账号——说明文章已经冲出了"盖世老顽童"的固有粉丝圈,进入了泛资讯流的推荐池。
"周哥,看到了?"他接上苏晚晴那边的电话。
"看到了。"周明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亢奋,但还压着——这是职业记者的本能,越大的事越要冷静,"你小子,这回不是搞了个大的,你是把天花板捅了。"
"能帮我跟进吗?"
"废话。"周明顿了顿,"我这边有几个媒体的朋友,可以帮你扩散到正式渠道。但我说句难听的——光靠你一个自媒体账号,热度顶多三天。你要让这件事变成官方必须回应的东西,就得有正规媒体接力。"
"你安排。"
"另外,"周明的声音沉了下来,"我建议你把证据打包一份,匿名发给公安机关。光靠舆论是不够的,得有官方介入。"
齐昊尘已经在做了。挂掉电话,他把全部证据材料按"账本/手术记录/买家名单/交易流水"四类重新打包,加密,压缩,用一个十分钟前刚注册的临时邮箱,发到了星澜市公安局的举报邮箱。邮件标题他写得很克制:
"关于驭兽门非法交易的可查线索(匿名提供)"
不署名,不喊口号,不谈立场。只说"可查线索"。让接收方自己去判断价值——给专业的人留出专业的空间,是举报信的最高礼仪。
发完,他靠回椅背,重新打开后台。
一小时四十分钟。阅读量突破三十万。
转发量一万二。话题#驭兽门器官贩卖#出现在了微博热搜的第27位,还在往上爬。
评论区的结构很典型:骂的、问真假的、@官方的、求线索的、还有一小撮骂他"造谣狗等着吃官司"的。他把最后那撮人标记为"潜在风险样本",没回复——和黑公关对线是最低效率的事,因为你永远吵不赢一个拿钱的人。
两小时整。苏晚晴把一杯热可可推到他手边,他已经无意识地喝了三杯咖啡,手不抖了,但心跳快得像刚跑完八百米。
阅读量五十一万。转发三万四千。
热搜第9位。
破圈了。这个"破圈"的定义很清楚——热搜前十意味着,大量不看灵异内容的人也开始点进来。而这类读者最可怕:他们不看前情提要,直接看证据,看完就愤怒,愤怒就转发,转发不带任何修饰。
三个科普类大V相继转发。其中一个是动物保护领域的千万粉博主,转发语只有一句:"我做过七年野生动物保护,没见过这么完整的证据链。转。"——这句话的杀伤力,比齐昊尘自己写一万字都强。第三方背书,是内容信任的硬通货。
两小时四十分钟,齐昊尘的手机开始炸。微信、私信、电话、短信——四个通道同时涌入,他干脆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,只看苏晚晴那边。
苏晚晴负责分流:记者采访的,统一回复"暂不接受采访";自称受害者的,让她妈林雅琴那边的渠道去接;提供新线索的,登记编号;骂人的,一律不回。
"你这套流程,"齐昊尘看她分工,忍不住说,"比我们学校的教务处还规范。"
"我妈教的。"苏晚晴头也不抬,"她说,信息一旦失控,最先崩的是接收端。先把接收端管好。"
三小时整。
阅读量一百零三万。转发十万零四千。评论八万六千。
热搜第3位。
破百万了。齐昊尘盯着那个数字,一时间有点恍惚。三个月前,他的第一篇爆文,从发布到破万,用了整整两天。而现在,三小时,一百零三万。
不是他变强了,是真相够重了。
他刷新了一下涨粉数据——账号粉丝从九十三万,直接跳到了一百四十万。一夜之间,涨了近五十万。
一百四十万。第二卷的主线任务,是"账号粉丝从十万增长至一百万"。他在第99章破十万,一路磕磕绊绊,拆迁篇、追杀篇、卧底篇,每一篇都在涨,但涨得艰难。而现在,一篇稿子,五十万粉。
这大概就是所谓的"一战封神"。代价是差点把命搭进去。
苏晚晴在旁边"啪"地合上笔记本电脑,把屏幕转给他看。
"看这个。"她的声音很平,但指尖在桌面上点了两下,那是她紧张时的小动作。
是一个刚注册的、没有任何历史内容的、全新的微博账号。头像是一面白旗——不是投降,是"纯白",一种刻意抹去一切辨识度的选择。
账号只发了一条内容。没有文字。只有一个加密网盘的分享链接,和一个提取码。
链接里,是完整版的账本。
不是齐昊尘脱敏处理后的版本。是全本。全部买家姓名、全部身份证号、全部交易明细、全部中转站地址、全部手术录像的时间戳。
"这不是我发的。"齐昊尘说。
"我知道。"苏晚晴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,"你那份是脱敏的。这个是全本。有人在你的文章下面,把这个甩了出来。"
"谁?"
"不知道。新号。IP地址在境外。"苏晚晴顿了顿,"但有一点可以确定——这个人,手里有比你还多的东西。"
齐昊尘的脑子,在这一刻,飞速地转了起来。
全本账本。境外IP。新号。加密网盘。
这不是驭兽门的反击——驭兽门自己绝不可能把全本账本放出去,那是自杀。这是第三方。一个手里攥着完整证据、却一直没发声、等到齐昊尘把火点起来之后,才把油倒上去的——第三方。
"葛管事说过,"齐昊尘的声音发紧,"前天下午,交接被截。截货的人,认识葛管事,但不认识他要见的那个人。那伙人,不是驭兽门的。是另一条线。"
"你的意思是——"
"是同一伙人。"齐昊尘说,"他们截了葛管事的货,拿到了全本账本。然后一直等着,等到我把舆论的火点起来,他们才把全本甩出来——把水彻底搅浑。"
"为什么要等?"
"因为单独发全本,没人信。太重了,重到读者会本能地质疑真实性。"齐昊尘敲了敲桌面,"但在我的文章后面发,有我的证据链做铺垫,读者就会顺着我的信任,去信任全本。"
苏晚晴沉默了几秒。
"……这是帮你。"她说。
"帮到一半。"齐昊尘摇头,"全本账本一出来,那些买家——尤其是赵铁柱那一档的——就会从'被点名'升级为'被实锤'。他们反击的力度,也会从'删帖封号'升级为'物理清除'。"
水搅浑了,摸鱼的就不只是他一个了。
他拿起手机,想给"暗"打个电话,但看了眼时间——上午十一点,林雅琴还没起,不方便吵。于是他发了条加密消息过去,只有四个字:
"全本出来了。"
发完,他把手机扣回去,重新看向电脑。
后台的阅读量还在涨。但评论区的风向,在拿到全本链接之后,明显变了——从"愤怒"变成了"有组织"。有人开始整理"买家名单对照表",把身份证号对应的真实姓名一个个扒出来,做成表格,发在评论区的高赞楼里。
这是齐昊尘最不想看到的局面。
舆论一旦开始"人肉",就不再是他可控的工具,而是他自己也会被卷进去的洪水。
"苏晚晴。"
"嗯。"
"去把那个对照表的楼压下去。"
"怎么压?那是网友自发——"
"用你的号。"齐昊尘说,"‘盖世老顽童’官方口径:不鼓励人肉,不扩散个人信息,一切以公安机关调查为准。 把这句话置顶。"
苏晚晴看了他一眼。那眼神里有一丝几不可察的、近乎于……欣赏的东西。
"你现在像个公关总监了。"她说。
"我是在给自己买保险。"齐昊尘说得很直白,"一旦有人肉越界闹出事,官方要找的第一个人,就是发稿的人。我得先把自己从这辆车上摘出去。"
这是自媒体最残酷的一课:你可以点火,但不能被火烧到眉毛。 置顶声明发出去二十分钟,那个"对照表"的楼果然被压了下来,评论区的画风重新回到了"要求彻查"的正轨。
齐昊尘看着那条置顶声明下面的转发数——两万三。说明白了的读者,比他预想的更多。
他靠回椅背,长出一口气。
文章发了,全本也出来了,舆论的火点着了,官方的举报信也发了。接下来,就该轮到另一边反应了。
他抬头,看向窗外。上午的阳光照在对面楼的玻璃幕墙上,反光刺眼。城市看起来和往常一样平静。
但齐昊尘知道,在这片平静下面,已经有一根引线,被他亲手点着了。
而引线的另一端,连着十个亿。和一张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