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苏晚晴家出来的时候，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了。
齐昊尘骑着自行车，沿着空荡荡的街道往回走。夜风吹在他的脸上，带着初冬的寒意。他脑子里一直在想着那份合同的事，想着怎么才能在法律层面上破解良缘阁的陷阱。
骑到自家楼下的时候，他停下了车。
楼上的灯亮着。客厅的灯、厨房的灯、走廊的灯，全都亮着。这很不正常。他爸妈通常十点左右就睡了，客厅的灯最多留一盏。但今晚，所有的灯都开着，像是有人在等什么人。
齐昊尘把自行车锁好，上了楼。
他用钥匙打开门，发现玄关处多了一双鞋。那是一双黑色的皮鞋，擦得很亮，款式很正式，不是他爸平时穿的那种。他爸的鞋就放在旁边，一双旧运动鞋，鞋底已经磨得不成样子了。
客厅里传来谈话声。齐昊尘换了拖鞋，走过玄关，看到客厅的沙发上坐着三个人。
他爸齐建国坐在单人沙发上，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塞满了烟头。他妈陈秀兰坐在长沙发的左侧，眼眶红红的，像是刚哭过。长沙发的右侧，坐着一个他从未见过的中年男人。
那个男人大约五十岁，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，头发花白，脸上的皱纹很深。他的坐姿很端正，双手放在膝盖上，看起来像是一个受过良好教育的人。
看到齐昊尘走进来，那个***了起来。
"你就是昊尘吧？"他的声音有些沙哑，"我是你大伯。"
齐昊尘愣住了。大伯？他从来没有听说过自己有一个大伯。
他转头看向他爸。齐建国没有看他，只是低着头，又点燃了一支烟。
陈秀兰站起来，走到齐昊尘面前，拉着他的手说："儿子，你先坐下。妈有话跟你说。"
齐昊尘被她拉到沙发上坐下。他看了一眼那个自称是他大伯的男人，又看了一眼他爸，心里隐隐有一种不好的预感。
陈秀兰深吸了一口气，然后说："儿子，有些事情，我和你爸瞒了你十七年。"
齐昊尘没有说话。他静静地坐着，等着他妈继续说下去。
陈秀兰的眼眶又红了："你爸他，不是普通人。我们齐家，也不是普通人家。"
齐昊尘的心里咯噔了一下。他想起暗说过的话，你身上流着齐家的血。你注定不会平凡。
陈秀兰继续说："十七年前，我们家发生了一件大事。你爷爷、你奶奶、你二叔、你姑姑，全都没了。"
齐昊尘的呼吸停滞了一瞬。
"那天晚上，有人闯进了我们家。"齐建国终于开口了，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，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，"一共十三个人。他们穿着黑衣服，蒙着脸，手里拿着刀。"
客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齐建国掐灭了烟头，抬起头，看着儿子。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，眼角有泪光在闪："那天晚上，我亲眼看着你爷爷被人砍倒在院子里。你奶奶抱着你姑姑，被他们一刀捅穿了胸口。你二叔想反抗，被他们活活打死在我面前。"
齐昊尘的双手紧紧地攥成了拳头。
"我本来也该死的。"齐建国说，"但你爷爷在临死前，把我推进了地窖里。他用自己的身体堵住了地窖的口子，替我挡了那十几刀。"
齐建国的声音开始颤抖："我在地窖里躲了整整三天。等我爬出来的时候，家里已经没有活人了。你爷爷的尸体就趴在地窖口上，背上全是刀口，血已经流干了。"
客厅里一片死寂。
齐昊尘坐在沙发上，一动不动。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，但他的眼睛里有火焰在燃烧。
那个自称是他大伯的男人开口了："我叫齐建军，是你爸的亲大哥。十七年前那件事发生的时候，我正在外地办事。等我赶回来的时候，家已经没了。"
他看着齐昊尘，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："这些年我一直在外头查，查那天晚上的凶手是谁。现在我终于查到了。"
齐昊尘抬起头，看着他："是谁？"
齐建军沉默了几秒钟，然后说出了三个字：
"赵铁柱。"
空气在这一刻，像是被某种巨大的、无形的力量，猛地抽空了。
齐昊尘坐在沙发上，看着齐建军。看着这个他从未谋面、却自称是他大伯的男人。看着他花白的头发、深刻的皱纹、端正却微微颤抖的双手。
赵铁柱。
那个名字，像是一颗被按进了火药桶里的、点燃了引线的、正在嘶嘶作响的雷管。
齐昊尘的掌心，那个蓝色光点，在这一刻，极微弱地、像是一颗在深海里感应到了某种同频振动的、孤独的生物一样，闪动了一下。
他收回目光，看向齐建国。
齐建国此刻低着头，手里攥着那个已经空了的、被他捏得变形的易拉罐。他的肩膀微微颤抖着，像是一个扛了太久的、终于到了极限的、再也撑不住的负重者。
"爸。"齐昊尘开口，声音很平，但很清楚。
齐建国没有抬头。
"他说的是真的吗？"齐昊尘问。
齐建国沉默了很长时间。然后他点了点头，极轻微地，像是一个被压了太久的、终于肯承认某种事实的、疲惫的人。
"……嗯。"
那个字，像是一块石头，砸进了齐昊尘的心里，激起了一片很沉的、很冷的、但同时又很清晰的、像是终于确认了某个猜了很久的谜底一样的回响。
赵铁柱。良缘阁的幕后老板。城卫军副统领。"影"系在凡间的代理人。碧水山庄的主人。地下室的建造者。血脉筛选系统的设计者。
还有，十七年前齐家灭门案的，主谋。
所有的线，在这一刻，终于汇到了同一个点上。
齐昊尘坐在沙发上，看着面前的这三个人。他的母亲，眼眶红肿，却努力地、像是怕他承受不住一样，紧紧地握着他的手。他的父亲，低头沉默，肩膀颤抖，像一个把所有的愧疚和痛苦都藏了十七年的、疲惫的中年人。他的大伯，坐得笔直，目光复杂，像一个在外漂泊了半生、终于带着一个答案回家的、沧桑的旅人。
而他自己。十七岁。高三学生。"盖世老顽童"的运营者。齐家第十八代血脉继承者。掌心里有一颗蓝色的、正在缓慢苏醒的、名为烛龙泪的、本源。
他忽然觉得，自己这十七年来所过的、普通的、平凡的、波澜不惊的生活，在这一刻，像是一张被撕开的、精美的、但其实只是贴在某个巨大真相表面的、薄薄的包装纸。
纸后面，是一个他从未真正了解过的、充满了灯火和血脉、灭门和复仇、筛选和收割的世界。
而他，从出生的那一刻起，就已经在这个世界里了。只是他用了十七年，才终于看清了自己脚下的这块地面，其实是一座火山的、随时会喷发的、山顶。
齐昊尘深吸一口气，把那股从胸腔最深处涌上来的、灼热的东西，一点一点地、强行地、压了回去。
他还有太多的事要做。太多的问题要问。太多的线要理。
但现在，此刻，他只想先确认一件事。
他转头，看着齐建军。
"大伯。"他说，声音很平，但每个字都很重，"你在外面查了十七年。那你告诉我，赵铁柱当年为什么要杀我们全家？"
齐建军看着他，沉默了很长时间。然后他伸出手，从夹克的内层口袋里，掏出了一本很旧的、封面残破的、纸页发黄的、边缘被磨得发毛的小册子。
他把那本册子，放在茶几上，推到齐昊尘面前。
册子的封面上，用很老的、像是毛笔一样的字体，写着四个字。
齐昊尘低头看去，瞳孔在这一刻，收缩到了针尖大小。
那四个字是："齐家族谱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