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酒店出来之后，齐昊尘没有回家，而是直接去了苏晚晴家。
苏晚晴给他开的门。她穿着一件宽松的家居服，头发随意地扎着，看起来正准备睡觉。但看到齐昊尘的表情之后，她立刻清醒了："怎么了？"
"沈万金要跟我续约。"齐昊尘走进客厅，坐在沙发上，"两年，每年三百万。"
苏晚晴关上门，走到他对面坐下："你答应了？"
"我说要考虑一下。"齐昊尘揉了揉太阳穴，"但我总觉得不对劲。他们刚给我寄了子弹，现在又要跟我续约，这不合逻辑。"
苏晚晴沉默了几秒钟，然后说："你有没有想过另一种可能？"
"什么？"
"他们要的不是续约。"苏晚晴说，"他们要的是你拒绝续约。"
齐昊尘愣住了："什么意思？"
苏晚晴站起身，走到书桌前，拿起一份文件，递给齐昊尘："我今天又仔细看了一遍你当初签的那份合同。你注意到没有，合同里有一条排他性合作条款。"
齐昊尘接过文件，翻到苏晚晴指着的那一页。条款的原文很长，但核心意思很简单，在合同有效期内，乙方不得与任何其他婚恋平台进行任何形式的商业合作。如果乙方违反此条款，需要向甲方支付违约金，金额为合同总额的三倍。
齐昊尘的脸色变了。
他的合同总额是两百万。三倍就是六百万。
但如果他续约了，新的合同总额是六百万。三倍就是一千八百万。
"但这还不是最可怕的。"苏晚晴说，"你看第十七页的附加条款。"
齐昊尘翻到第十七页，看到了一条用极小字号印刷的条款。他眯起眼睛，仔细读了读，然后瞳孔骤然收缩。
条款的内容是："若乙方在合同期内从事任何有损甲方声誉的行为，包括但不限于公开发表对甲方的负面评价、泄露甲方商业秘密、配合第三方对甲方进行调查等，甲方有权要求乙方支付惩罚性违约金，金额为合同总额的五倍。"
五倍。
两百万的五倍，是一千万。六百万的五倍，是三千万。
齐昊尘放下文件，靠在沙发靠背上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。
他终于明白了。从一开始，这就是一个陷阱。良缘阁给他两百万的广告合同，不是为了推广他们的平台，而是为了给他套上一个枷锁。只要他签了字，他就等于把自己的命运交到了良缘阁手里。
如果他听话，乖乖做他们的代言人，那大家相安无事。但如果他想曝光他们，三千万的违约金，足以让他这辈子都翻不了身。
"好手段。"齐昊尘轻声说。
苏晚晴看着他："所以你打算怎么办？"
齐昊尘沉默了很久，然后说："我不签。"
"那他们就会用现有的合同来约束你。你只要发一条对他们不利的内容，他们就可以起诉你，要求你赔偿一千万。"
"我知道。"齐昊尘说，"所以我要在他们起诉我之前，先把他们送进监狱。"
他把那份合同重新拿起来，一页一页地、极其仔细地、像是在找一件藏得很深的物证一样，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。
读到第二十三页的时候，他的笔尖停住了。
这一页的条款看起来很普通，是关于"争议解决"的。上面写着，若双方在合同履行过程中发生争议，应首先通过友好协商解决；协商不成的，任何一方均可向星澜市仲裁委员会申请仲裁。
但齐昊尘注意到一个细节，这一页的页码，和第二十二页的格式略有不同。页码的数字，一个是宋体，一个是黑体。而且这一页的纸张，摸起来比其他页稍微厚一点点，像是后期替换上去的。
他把这一页对着灯光举起来，仔细看了看。在灯光的照射下，纸张的边缘处，可以看到一个很淡的、几乎看不出来的、像是被裁切过又重新粘合的痕迹。
这一页被换过。
齐昊尘的心跳，在这一刻，微微加速了一下。
他把这一页的内容又读了一遍，逐字逐句。表面上看，这是一条很正常的仲裁条款。但齐昊尘注意到，条款里指定的仲裁机构，不是星澜市仲裁委员会，而是"星澜市商事调解中心"。
这个机构，齐昊尘从没听说过。
他用手机搜了一下，发现这个"星澜市商事调解中心"确实注册在案，地址在城东的一栋写字楼里，成立时间是三年前。但它的法定代表人，是一个叫"孙国华"的人。
孙国华。
就是那个每周二去后街棋牌室、每周五去碧水山庄的、良缘阁的财务总监。
齐昊尘的嘴角，在这一刻，扯出了一个极淡的、带着一点冷意的、像是终于抓住了一条隐藏得很深的尾巴一样的弧度。
良缘阁连仲裁机构都自己备好了。这意味着什么？意味着如果齐昊尘和他们产生纠纷，仲裁的不是第三方，是他们自己人。孙国华既是良缘阁的财务总监，又是仲裁机构的法定代表人。这个仲裁机构，实际上就是良缘阁用来合法地、正当地、让齐昊尘赔不出钱来的、一个工具。
这是一个闭合的、环环相扣的、从签约到仲裁全部由良缘阁控制的、完美的陷阱。
"苏晚晴。"齐昊尘抬起头，看着她。
"嗯？"
"这个仲裁机构有问题。"他把手机屏幕转向她，上面是搜索结果，"法定代表人是孙国华。"
苏晚晴凑过来，看了一眼，脸色立刻变了："他们连仲裁都自己做？"
"对。"齐昊尘说，"所以即使我不续约，他们也可以用现有的合同起诉我，然后在自己的仲裁机构里，判我输。一千万，或者三千万，反正我说了不算。"
"那怎么办？"
齐昊尘想了几秒。
"我们不去他们的仲裁机构。"他说，"我们把证据直接交给周明，通过正规媒体曝光。舆论一旦起来，良缘阁就不得不进入正常的司法程序，而不是他们自己控制的仲裁。"
"但曝光之后，他们会不会立刻销毁证据？"
"会。"齐昊尘说，"所以我们不能同时曝光所有东西。我们要分批次，先把最致命的那部分藏好，只放出足够引起关注的、不会让他们立刻警觉的那一部分。"
他说到这里，忽然停下来，看着苏晚晴。
"苏晚晴，你怕不怕？"
苏晚晴看着他。她的目光很平静，但深处有一种很清晰的、很坚定的、像是某种被磨砺了很多年的东西。
"我爸当年一个人查这些，也没怕过。"她说，"我怕，但我更怕什么都不做。"
齐昊尘点了点头。
他重新拿起那份合同，把那一页有问题的纸，用手机拍了下来，然后把照片通过加密通道，发给了周明和刘洋各一份。
做完这些之后，他靠在沙发上，看着天花板。
三千万的债务，像一个巨大的、悬在他头顶的、随时会落下来的铡刀。但他此刻的感觉，不是恐惧，是一种很奇怪的、很冷静的、像是在下一盘已经算到了十几步之后的棋一样的清醒。
赵铁柱用三千万当鱼钩，想钓他。但他现在要做的事，是把这根鱼钩，变成插进赵铁柱自己喉咙里的一根刺。
"我先回去了。"齐昊尘站起来，看着苏晚晴，"明天我们找周明碰一下，把曝光方案定下来。"
"嗯。"苏晚晴点头，"你小心点。"
齐昊尘走出苏晚晴家，骑上自行车，往家的方向走。
夜风很冷，吹在脸上像刀子。但他此刻的脑子很热，像一台被超频了的、全速运转的、不肯停下来的机器。
三千万。这个数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。但他已经想好了对策。
先把证据固化，再找媒体，然后等一个时机，一次性引爆。
而那个时机，就是他拿到碧水山庄地下室里那本册子的那一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