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是周六。
齐昊尘醒来时，窗外的天刚泛白。他没开灯，坐在床边，先看了眼掌心。蓝色光点此刻的亮度，已经恢复到了九成五左右，跳动稳定而饱满，像是充电到百分之九十五的那块电池。胸口的痂褪了一层，肋下的青紫缩成了巴掌大的一块淡黄。骨折的小指和无名指依旧用硬纸板夹着，但疼痛已经从"尖锐"变成了"钝钝的、提醒你它还在"。
他试着握了握拳。右手五指收拢，骨节发出轻微的、喀喀声。恢复得比他预想的快。赵无极那瓶伤药，加上齐建国"比他更干净"那句话带来的、某种心理上的、松动，让他的灯火循环以超常的速度在修复。
"九成五。"他低声说，"够用了。"
他从枕头下摸出手机。凌晨五点零七分。他先给苏晚晴发了条消息："今天动。七个点，我全跑一遍。你在家盯通讯，刘洋盯后台。有任何异常立刻叫我。"
发完这条，他起身，洗漱，换上一身黑色的、便于活动的、运动服，把***升级套件和烛龙剑用防水布裹好，塞进一个普通的、双肩背包里。
厨房的灯亮着。陈秀兰坐在餐桌前，面前摆着一碗小米粥和一盘煎蛋，眼睛有些肿，一看就是又起得很早。她看到齐昊尘那一身黑的时候，手顿了一下，但很快恢复了平静。
"吃饭。"她只说了两个字。
齐昊尘坐下，把粥喝完。陈秀兰煎的蛋是溏心的，蛋黄流出来，拌进粥里，是他在家十七年最习惯的味道。
"妈。"他放下碗。
"嗯。"
"我今天出去一下。可能晚上才回来。"
陈秀兰"嗯"了一声，没问去哪儿。但她站起来，走到柜子前，翻出一个旧的、军绿色的、水壶，灌满热水，拧紧，放到他包旁边。
"带上。"她说，"还有这个。"
她把一个牛皮纸信封推过来。信封鼓鼓的，齐昊尘捏了一下，是现金。
"你爸昨晚让我给你的。他说，要是实在要用钱，就先用这个。"
齐昊尘打开信封，数了一下。八千块。都是整整齐齐的、百元大钞，叠得很工整，像是被人反复数过很多遍。
"……我爸哪儿来的钱？"
"我跟你爸攒的。"陈秀兰说得轻描淡写，"这么多年，每个月从菜钱里省一点，从水电里抠一点。本来是给你上大学用的。现在先用着。"
齐昊尘的手攥紧了信封。那八千块钱，他太清楚是怎么来的了：一个超市理货员和一个小公司会计，每个月从本就不宽裕的收入里抠出几百块，叠在抽屉里，一年一年地攒。那是他们能给儿子的、全部的后路。
他把信封重新折好，放进贴身的口袋。贴着胸口的皮肤，有一点凉，但很快就暖了。
"妈。"他叫了一声。
"又怎么了？"
"没事。"他站起身，把背包和水壶拎起来，"就说一声，谢谢。"
陈秀兰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然后她极轻微地，像是怕被谁听见一样，笑了一下。
"谢什么。你给我好好回来，比什么都强。"
齐昊尘点头。他走到门口，换鞋，拉开门，又回头看了一眼。陈秀兰站在厨房门口，系着围裙，圆脸上带着那种他从小看到大的、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的、神情。
"我走了。"
"嗯。晚上回来吃饭。"
齐昊尘关上门，走下楼梯。清晨的小区很安静，只有早起遛狗的邻居和扫地的大爷。他走到公交站台，坐上第一班开往城西的公交车，在最靠窗的位置坐下，把背包放在膝上，闭目养神。
脑海里，他把今天的计划过了一遍。
七个废弃钢厂，分布在城市的七个方向。他昨晚和苏晚晴、刘洋开了个简短的线上会，把七个点按方位编了号：城东一号（昨天战斗的钢厂）、城西二号（老钢铁总厂，七角星阵眼）、城南三号、城北四号、东南五号、西南六号、东北七号。
距离上限是三十公里，持续上限是二十四小时。他现在的灯火状态，全量释放二十七具分身，理论上可以覆盖全部七个节点。但风险是：灯火消耗过大，一旦遭遇筑基期级别的对手，本体没有足够的余力应对。
所以他调整了方案：本体留守在最中心的、老钢铁总厂附近的一个、安全屋里（苏晚晴提前租好的、一个短租房），分身分别前往七个节点勘察。每个分身只做一件事，确认节点是否真的存在阵法痕迹，记录，返回。不恋战，不深入，不暴露。
"像送快递一样。"他昨天是这么跟刘洋说的，"敲门，看一眼，拍张照，走人。"
刘洋当时沉默了两秒，然后说："洋哥，你这比喻让我觉得我以后看到快递小哥都会想起筑基期邪修。"
齐昊尘嘴角抽了一下。
公交车在第三站停靠，上来几个人。齐昊尘睁开眼，看了下手机。苏晚晴已经回了消息："收到。我和刘洋盯着。你注意安全。另外，我妈说阵法节点附近通常会有'守阵人'，你自己小心。"
齐昊尘的掌心灯火极其轻微地跳动了一下。
守阵人。
苏晚晴的意思是，布置七角星阵法的人，不可能不在节点留看守。那些看守可能是驭兽门的低阶弟子，也可能是被血祭控制的、活死人。无论哪一种，都不是他希望在路上遇到的。
但现在已经没有回头路了。三天。他只有三天。
他在老城区下了车，步行穿过两条巷子，来到那个苏晚晴租下的、短租房。是一栋老旧的、六层居民楼，三楼，一室一厅，窗帘拉着，桌上摆着一台崭新的、笔记本电脑，屏幕上已经打开了七个监控窗口，那是刘洋远程接入的各个公共摄像头的、画面。
苏晚晴坐在电脑前，头发随意扎着，眼睛有些红，像是又熬了一夜。她看到齐昊尘，指了指桌上的、一个黑色的、硬质手提箱。
"你要的东西。"她说，"我妈那边帮忙弄的。民用级别，但够用。"
齐昊尘打开箱子。里面整齐地码着七部、一模一样的、黑色手机，每台都贴着编号一到七。每一部的系统都是全新的、未注册的状态，只预装了一个加密的、通讯软件，和一个地图标记程序。
"分身用的。"苏晚晴解释，"每个分身带一部，勘察到什么就拍什么，通过加密通道传回来。一旦手机被毁，我们立刻知道哪个点出了事。"
齐昊尘拿起一号机，开机，界面很干净，只有一个红色的、圆形按钮。
"这是……"
"一键销毁。"苏晚晴说，"长按三秒，机器内部的酸液会瞬间腐蚀主板和存储芯片。就算落到对方手里，也读不出任何东西。"
"想得挺周全。"齐昊尘点头。
"跟我妈学的。"苏晚晴说得平平淡淡，但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、对母亲的、骄傲。
齐昊尘把七部手机分别装进七个、编号的小布袋里，再把布袋系在腰间。然后他坐在沙发上，闭上眼，把呼吸调到最平稳的状态。
掌心里的蓝色光点在这一刻，极其规律地、缓慢地，跳动了起来。每一次跳动，都有一丝极细的、蓝色的、灯火丝线，从光点里抽出，顺着他的经脉，流向四肢百骸。
这是分身术发动前的、蓄能。
他把感知沉入灯火层面，确认两个封印的状态。第一扇门，裂纹20.0，稳定。第二扇门，27.0，稳定。两个茧安静地沉睡着。没有因为这次全量释放而松动。
好。
他开始分。
第一具，从右手食指的指尖抽出，落地，凝成一个和他一模一样的、少年。第二具，从无名指抽出。第三具，从中指。一、二、三……他按照编号，依次分离。每抽出一具，他本体就虚弱一分。当抽完第二十七具的时候，他本体的脸色已经苍白得像纸，掌心的蓝色光点暗到了三成左右，跳动急促而微弱。
但他看着眼前那二十七具、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、分身，眼神是清醒的。
每一具分身都穿着和他一样的、黑色运动服，脸上带着那种他惯有的、淡淡的、看不出情绪的、表情。它们的瞳孔是纯粹的、蓝色灯火凝成的，没有眼白，像是一颗颗缩小版的、蓝色光点。
"一、二、三、四、五、六、七。"齐昊尘的声音很轻，但每个字都很清晰，"分别对应七个节点。一号守在这里，保护本体和通讯。其余六个，每具负责一个节点。"
"是。"二十七道声音同时响起，整齐划一，像是经过训练的、合唱团。
齐昊尘把七部手机分别递给二到八号分身，二号对应城西二号节点，三号对应城南三号，以此类推。一号分身不外出，留在房间里，守着苏晚晴和通讯设备。
"规则。"齐昊尘看着它们，一字一顿，"只勘察，不深入。每个节点停留不超过五分钟。发现异常，拍照，立刻撤离。任何情况下，不得与守阵人发生正面冲突。"
"是。"
"还有。"他停顿了一下，"如果本体发出召回信号，无论你们在做什么，立刻返回。不得延误。"
"是。"
二十七具分身同时向他鞠了一躬，动作整齐得像是一个人在照镜子。然后它们一个接一个地，穿过墙壁、门窗，无声地融入了清晨的、城市里。
齐昊尘坐在沙发上，闭着眼，通过灯火连接，同时"看"着七个方向的、画面。
这种感觉很奇怪。就像是一个人同时打开了七个、电视频道，每个频道都在播放不同的、节目。他的大脑必须以极高的效率处理这七路信息，稍有不慎就会过载。但他练过。从九个分身到二十七个，他花了将近三个月的时间去适应这种、多线程的、感知。
第一路，二号分身。城西，老钢铁总厂。
分身穿过一片废弃的、厂区，来到那个巨大的、下沉式的、广场边缘。卫星地图上那个红圈的位置，此刻就在它脚下。它蹲下来，把手机伸向地面，拍了一张裂缝的照片。
照片传回苏晚晴的电脑，立刻被刘洋的软件分析。三秒后，刘洋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：
"洋哥，二号点地面有异常的、灯火残留。不是自然的地脉波动，是人为刻上去的阵纹。确认是节点。"
齐昊尘的心微微沉了一下。确认了。七个废弃钢厂，真的是阵法节点。
他让二号分身继续往下沉广场的中心移动。越是靠近中心，灯火残留的浓度越高。走到广场正中央的时候，分身脚下的水泥地面，隐约浮现出一圈、暗红色的、像是被血浸过的、纹路。
"血祭的痕迹。"齐昊尘低声说。
苏晚晴在电脑前，手指飞快地敲击键盘，把这些画面全部存档。
第二路，三号分身。城南。
分身穿过一片荒草丛生的、空地，来到一座废弃的、冷轧车间。车间的大门半塌着，门框上挂着锈迹斑斑的铁链。它探头进去，手机镜头扫过地面。
地面干净得不正常。
一座废弃了十来年的、厂房，地面不应该这么干净。没有灰尘，没有落叶，甚至连蛛网都没有。像是有人定期在打扫。
三号分身蹲下来，用手指抹了一下地面。指尖没有沾到灰，却沾到了一层、极薄的、暗红色的、粉末。
它把手指举到镜头前。
刘洋的声音在耳机里变了调："洋哥，那是，"
"血粉。"齐昊尘说，声音很冷，"碾碎的、干了的、血。有人在这里做过血祭。而且不止一次。"
他把三号分身的画面切到其他窗口。第四路，城北四号。第五路，东南五号。第六路，西南六号。第七路，东北七号。
一个接一个的、画面传回来。每一处节点，都有不同程度的、阵纹和血迹。有的浅，有的深。但最深的，无一例外，都在正中央的、那个下沉式广场或者类似结构的、中心点上。
七个节点，七处血祭。
而这个阵法，还在持续地被、喂养着。
齐昊尘的掌心灯火极其轻微地跳动了一下。跳动的方向不是恐惧，是愤怒。那种愤怒很冷，像是一块被冻住的、火。
"继续勘察。"他对分身们说，"确认每一个节点的阵纹结构，尤其是阵眼，城西二号。我要知道，这个阵法，还差什么才能启动。"
二十七具分身同时应声，继续工作。
齐昊尘坐在本体的、安全屋里，透过分身的眼睛，看着七个方向的、画面。苏晚晴坐在他旁边，飞快地记录着每一个节点的、坐标和数据。刘洋在耳机那头，用软件比对阵纹的结构，试图还原出完整的、阵法图谱。
"洋哥，"刘洋的声音突然变得极其严肃，"我比对了一下。这个阵法的结构，跟古籍里记载的一种叫'七煞引路'的、阵法，相似度高达百分之八十七。"
"七煞引路？"
"嗯。"刘洋的声音压得很低，"那个阵法的用途，不是攻击，是……接引。在特定的天时，比如血月之夜，把某个东西，从另一个世界，'引'过来。"
齐昊尘的血液在这一瞬间彻底冷了。
"另一个世界。"他重复了一遍。
"对。"刘洋的声音此刻带上了一丝极其微弱的、近乎于恐惧的、颤抖，"洋哥，这阵法不是要害谁。它是要开门。"
"我知道。"齐昊尘的声音很平，但每个字都很重，"所以我才要炸了它。"
他正准备让二号分身进一步深入、确认阵眼的具体结构，二号分身的画面突然剧烈地、晃动了一下。
然后，一个极其低沉的、像是喉咙里含着血的声音，从二号分身的、方向，传了过来。
那声音不是通过空气传播的，而是直接在灯火连接里、响起的。像是一根针，扎进了齐昊尘的、感知。
"来了？"
二号分身的视角猛地抬起。下沉广场的中心，那圈暗红色的、阵纹，此刻正在缓慢地、极其微弱地，发出光。
而在那圈光的、正中央，一个高大的、魁梧的、身影，正从地底下，一步一步地，升上来。
他穿着一件暗红色的、对襟长衫，双手垂在身侧，手掌的颜色比上次更暗了，像是被彻底抽干了血。他的脸还是那张刀削般的、脸，但此刻多了一层、灰白色的、像是死人一样的、光泽。
血手人屠。
他还活着。而且，守在这里。
齐昊尘的掌心灯火，在这一瞬间，极其剧烈地，跳动了一下。
二号分身没有犹豫，按照既定规则，转身就跑。但血手人屠的速度远比它快。一个闪身，血手人屠就挡在了二号分身的前方，那只暗红色的、手掌，带着一股浓烈的、血腥气，拍了下来，"啪！"
二号分身的、头颅，被那一掌直接拍碎。蓝色的、灯火碎片，像是碎裂的、玻璃，四散开来。
齐昊尘本体的、鼻梁，在这一瞬间，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，剧痛从眉心炸开，眼前一黑。他闷哼一声，捂住鼻子，指缝间渗出温热的、血。
"昊尘！"苏晚晴的声音从旁边传来，带着明显的、惊慌。
"我没事。"齐昊尘用袖子擦了擦鼻血，声音因为疼痛而有些发哑，但眼神依旧清醒，"二号，阵亡。"
他切断了二号分身的灯火连接，把感知集中到剩下的、二十六具分身上。
血手人屠没死。赵无极没有杀他，只是把他带走了。而现在，血手人屠出现在了阵法的、阵眼处，充当守阵人。
这说明什么？
说明血手人屠知道他会来。
说明从昨天起，他的一切行动，都在这人的、预料之中。
说明那个"测试"，那个御兽斋里的、逼他亮出全部底牌的、测试，最终的目的，是为了今天，让他把分身术的上限，把灯火纯度，把守心印，把一切都暴露在、这个阵法的、主人面前。
齐昊尘闭了闭眼，把那股灼热的、愤怒，强行压了下去。
"洋哥，"刘洋的声音在耳机里，带着明显的、紧张，"现在怎么办？阵眼有血手人屠守着，二号回不去了。"
齐昊尘没有立刻回答。他通过剩下的、二十六具分身的眼睛，看着七个方向的、画面。除了二号节点，其他六个节点暂时没有发现守阵人。但二号，城西老钢铁总厂，阵眼，已经被血手人屠死死地，占住了。
要炸掉阵眼，就必须先解决血手人屠。
而要解决血手人屠，靠一具分身是绝对不够的。
齐昊尘睁开眼，看向苏晚晴。她的脸色也很白，但眼神极其坚定，手指还停在键盘上，等待着他的指令。
"把二号节点的画面，放大。"他说，声音很平。
苏晚晴调出卫星地图，把城西老钢铁总厂的下沉广场，放到最大。
齐昊尘盯着那个红圈，脑子在这一刻，极其冷静地，飞速运转。
血手人屠守在阵眼。阵眼是七角星的中心，是全部七条阵纹的、交汇点。一旦阵眼被毁，整个阵法都会瘫痪。
而要毁掉阵眼，他需要：精确的起爆位置，足够的炸药，以及，一个能拖住血手人屠、至少十五分钟的、诱饵。
他的目光，缓缓地，从卫星地图上，移到了自己身上。
二十六具分身。加上本体。
"苏晚晴。"他说。
"嗯。"
"你在这里守着通讯。刘洋，你继续比对阵纹，把阵眼的精确结构给我算出来。我要知道，炸哪儿最管用。"
"明白。"刘洋的声音此刻恢复了技术宅特有的、专注，"给我二十分钟。"
齐昊尘重新闭上眼。掌心的蓝色光点此刻暗到了两成左右，跳动微弱而急促。但他看着那些分身的画面，看着那些还活着的、二十六个自己，心里忽然升起一个极其清晰的、念头。
血手人屠以为，他会怕。
以为他会因为二号分身的阵亡而、退缩，会带着剩下的分身灰溜溜地，逃走，然后在这三天里，眼睁睁看着阵法完成，看着那扇门打开。
但血手人屠忘了一件事。
齐昊尘不是在跟他、下棋。
他是在跟一整张网、拔河。
而这张网的、每一个节点，此刻都暴露在了他的、灯火感知之下。
齐昊尘的掌心灯火，在这一刻，极其缓慢地、极其坚定地，跳动了一下。
像是在回应他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