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,齐昊尘是被闹钟叫醒的。
六点整。窗外的天还没完全亮,只有东边泛着一层青灰。他没有开灯,摸黑穿好衣服,把手机静音,从枕头底下抽出那张折好的纸条,又看了一遍。
纸条是写给齐建国和陈秀兰的,内容很简单:"爸,妈,我这几天去外地办点事,手机可能不怎么接,别担心。冰箱里我买了菜,记得吃饭。齐昊尘。"
他把纸条压在书桌的台灯底下,想了想,又在背面补了一行:"如果我三天没回来,把这张纸条交给林教授。"
林雅琴。苏晚晴的母亲,星澜大学历史系退休教授,也是他和苏晚晴共同信任的长辈。万一他真的回不来,至少有人能替他照顾父母。
写完,他把纸条仔细折好,压回台灯底下。
背包里装的不多:换洗衣服一套、充电宝、压缩饼干、两瓶水,以及那把用黑布裹好的烛龙剑。剑是昨天夜里重新磨过的,刃口在台灯下闪过一道极细的蓝。***塞在书包侧袋,一伸手就能摸到。腰间那小瓷瓶里的朱砂黑狗血膏,他也带上了,抹在剑刃上,对付筑基期修士的护体灯火未必致命,但能腐蚀,能制造破绽。
至于二十七个分身,他昨晚已经用蓝色光点同步了一遍又一遍,每一个都像他身体的一部分,只要意念一动,随时可以放出来。
他背着包,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,经过客厅时停了一下。
齐建国和陈秀兰的卧室门关着,没有动静。但客厅的沙发上,齐建国蜷在那里,身上盖着一件外套,茶几上放着手机,屏幕暗着,显然是熬了整夜,刚眯过去没多久。
齐昊尘在沙发前站了几秒,把那件滑落的外套重新给他盖好,然后转身出门,轻轻带上了门。
下楼的脚步声在楼道里回响,一声一声,很轻,但他心里清楚,这大概是他最近一段时间里,最后一次这么平静地走在自己家的楼道里了。
出了小区,他没有打车,也没有往学校方向走,而是径直去了城西废弃钢厂。
血手人屠说"一个人在老巷子里等我",但他不是那种会乖乖按对方指定地点赴约的人。昨夜他把星澜市西郊翻了一遍,废弃钢厂是他能找到的最合适的战场:地方够大,三面是高墙,只有一条主路进出,周围没有居民区,即便打起来动静再大,短时间内也不会有普通人卷进来。
更重要的是,那里空旷,适合分身术展开。二十七个分身挤在巷子里施展不开,但在钢厂的开阔地带,他能让他们从四面八方同时压上去。
这就是他的打算:不去老巷子,把战场选在自己手里。
他提前两个小时到,把钢厂的每一寸都摸了一遍。主厂房是个长宽各三十米左右的空旷大厅,顶棚塌了一半,阳光从破洞里漏下来,在水泥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块。东侧有一排矮房,是过去的办公室和工具间,西侧堆着锈蚀的钢梁和报废的模具,正好当掩体。南边是进出的主路,北边是一面六七米高的围墙,墙根堆着碎砖,可以攀爬。
他把分身放出来,让六个分身分别潜伏在东侧矮房和西侧钢梁堆后面,负责警戒和接应。剩下的二十一个,他留在"手边",随时可以一次性全部投放。
布置完这些,他找了块相对干净的钢梁坐下,闭眼,把灯火循环又过了一遍。
第五层大成之后,六个闭环已经织成了一张覆盖全身的网,灵气的运行不再需要他逐段引导,像水流进了修好的河道,自己知道往哪儿走。十成的灯火纯度让这张网的运行几乎没有损耗,每一丝灵气都被榨到了极致。
他现在缺的不是修为,是实战经验。过去他所有的"战斗",都是对着良缘阁的合同、对着监控录像、对着手机屏幕里的证据。真正面对面、把命悬在对方一掌之下的场面,他一次都没有经历过。
而现在,这场经历马上就要来了。
他睁开眼,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:十一点二十。
离约定的两点还有两个多小时。他强迫自己吃点东西,把压缩饼干掰成小块,就着矿泉水咽下去。吃的时候,他脑子里一遍一遍地过战术预案,每一个环节都拆到最细,细到"对方出掌的瞬间我往哪个方向移动"这种程度。
十一点半,他的手机震了一下。
不是短信,是苏晚晴发来的消息,只有一行字:"御兽斋今天全天关门,门口贴了'内部盘点'的告示。赵铁柱的车早上七点进了后院,到现在没出来。你自己小心,我等你电话。"
齐昊尘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。御兽斋关门,赵铁柱的车在后院——这说明,今天这件事不只是血手人屠一个人的任务。赵铁柱在场,或者至少,他在盯着。
他回了一个字:"嗯。"
放下手机,他重新闭上眼,不再去想那些还没发生的事,把全部心神沉进灯火循环里,让自己进入那种最冷静、最清醒的状态。
时间在沉默中一点点过去。阳光从破顶漏下来,在地上慢慢移动。厂房里很静,只有风穿过破窗的呼啸,和远处偶尔传来的、不知名鸟类的叫声。
一点五十分。
齐昊尘站了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抽出烛龙剑,在手里掂了掂。
剑身很轻,但那种熟悉的分量感让他安心。他深吸一口气,把剑重新裹好,背回背上,然后走到主厂房正中央,面朝南边那条进出的主路,站定。
他放出一个分身,让分身站在他左前方三步的位置,和自己一模一样,只是眼神更活一些,像是一个随时准备替本体挡刀的影子。
"你先上。"他说。
分身点了点头,没有表情,但那种"我明白"的默契,是过去几天用蓝色光点反复同步才练出来的。
一点五十八分。
南边的主路上,传来了一声极轻的、像是铁片碰撞的脆响。
齐昊尘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,但表情没有变,依旧平静地站在原地,等着。
脚步声。
很慢,很沉,每一步都带着一股不加掩饰的压迫感,像是一头大型野兽在散步,根本不在乎有没有人听见。
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主路的尽头,逆着光,看不清脸,只能看见那副宽得像门板的肩膀,和垂在身侧、呈暗红色的一双手。
血手人屠。
他今天穿的还是那件深灰对襟衫,领口松着,露出锁骨那道发暗的旧疤。步子迈得不快,但每一步都踏得很实,老旧的水泥地面在他的脚下发出沉闷的、仿佛承受不住的声响。
他走到厂房门口,停了下来,那双小而聚光的眼睛扫过整个大厅,最后落在齐昊尘身上。
"齐家的小崽子。"他开口,嗓音像砂纸擦过木板,"比我想的胆大。我以为你至少会把地方选在人多的地方,比如学校门口。"
齐昊尘的心跳,在这一瞬间,极其轻微地,加速了一拍。
学校门口。血手人屠说的"学校门口堵住他",原来只是嘴上说说。真正的战场,是对方随手挑一个他不在意的地方,反倒是齐昊尘自己把地点换到了钢厂。
对方根本不在乎地点。因为在绝对的力量差距面前,地点毫无意义。
这个认知让齐昊尘的背脊微微发凉,但他脸上没有表露出来。
"换一个地方,省得吓到学生。"齐昊尘说,声音很平。
血手人屠哈哈大笑,笑声在空旷的厂房里来回撞击,震得头顶的碎瓦簌簌作响。
"为父为母的心,我懂。"他往前走了几步,每一步都让地面的灰尘轻轻跳一下,"但你今天来,不是为了当个好儿子吧?"
"我来,是想问你一句话。"
"说。"
"十七年前那晚,"齐昊尘的声音依旧很平,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"你杀我齐家十七口人的时候,有没有一个,是你亲手杀的?"
厂房里安静了一秒。
血手人屠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,那双暗红的手垂在身侧,指尖微微动了一下。
"你爷爷,齐建业。"他说,声音忽然变得很平淡,像是念一份名单,"是我亲手杀的。他藏了三十七个分身,我一个个拆过去,拆到第三十八个,才找到他的本体。老头临死前还跟我讲道理,说血脉的事可以谈。我说,你跟我谈血脉?你连自己都护不住。"
他顿了顿,看着齐昊尘,嘴角又咧开那个令人不舒服的笑容。
"至于其他人,门人弟子,我带的头。你父亲齐建国,运气好,被我废了修为就跑了,不然你连个念想都没有。"
齐昊尘的拳头攥紧了。指节发出"嘎嘣"的轻响,手背上的青筋一条条绷起来。他能感觉到胸口的血液在往头上涌,眼底有股热意,像是要烧起来。
但他没有动。没有冲上去,没有拔剑,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乱。
因为他在数数。数自己的心跳,数对方站立的角度,数厂房里光线移动的轨迹,数藏在矮房和钢梁后面的那六个分身之间的距离。
冷静。他必须冷静。血脉的账要算,但得按他的节奏算,不能按愤怒的节奏算。
"你想知道的都知道了。"血手人屠摊了摊手,那姿态像是已经在说"该上路了","现在,轮到我了。《烛龙九变》的口诀,在你脑子里。写出来,我给你和你爸妈一个体面的死法。不写,"他停顿了一下,笑意更深,"我先从你妈开始。"
齐昊尘终于动了。
不是冲上去,而是向后退了半步,同时右手伸进书包,握住了***的握把。
"你来拿试试。"他说。
这句话出口的瞬间,厂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。
血手人屠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。他盯着齐昊尘,盯着他握着***的右手,盯着他身后那个和他一模一样的分身,看了整整三秒。
然后他点了点头,缓缓地,像是终于确认了一件他早就知道、但还想再验证一次的事。
"好。"他说,"你有种。你爷爷当年也这副德行,明明打不过,嘴上从不认输。"
他抬起右手,掌心朝上,那暗红色的皮肤上,忽然浮起一层血红色的光芒,像是皮肤底下有什么东西被点着了,透出光来。
"那我就成全你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