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五凌晨五点,齐昊尘就醒了。
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十分钟,然后爬起来,洗了把脸,把最后几件东西塞进书包。朱砂瓶绑在***上,***塞进夹层,玉佩挂在脖子上贴着皮肤。他站在镜子前看了看自己,十七岁,身高一米八二,眉眼清俊,面相偏冷,眼下有淡淡的青。
像个要去上学的普通高中生。如果忽略书包里那堆东西的话。
他拎着书包走出房间,客厅的灯亮着。陈秀兰坐在餐桌前,面前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,旁边还有一个保温饭盒。
"妈?"他愣了一下,"你怎么起这么早?"
"你以为就你一个人睡不着?"陈秀兰站起来,把面推到他面前,"吃完。早上空腹坐四个半小时大巴,到了就得走路,你以为你是铁打的?"
齐昊尘坐下,拿起筷子。面条是手擀的,汤头清亮,卧着一个溏心蛋。他吃了一口,是熟悉的味道。
"饭盒里是路上吃的,还有两瓶水,都在你书包侧兜里了。"陈秀兰靠在厨房门框上,抱着胳膊,看着他吃,"手机充好电了?充电宝带了?"
"带了。"
"备用电池呢?"
"也在。"
"每天一条消息,记住了?"
"记住了。"
陈秀兰点点头,没再说话。厨房的灯照着她的侧脸,她的眼睛又红了,但忍着没流下来。齐昊尘低着头吃面,不敢看她,怕一看就绷不住。
"妈。"他开口,声音有点哑。
"嗯。"
"等我回来,我做顿饭给你吃。"
陈秀兰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眼睛弯成月牙:"行啊。你可别把厨房炸了。"
"尽量不炸。"
她走过来,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,手掌粗糙而温暖。就一下,然后转身回了厨房。
齐昊尘吃完面,把碗洗了,拎起书包,走到门口。他回头看了一眼,陈秀兰站在厨房门口,围裙上沾着面粉,朝他挥了挥手。
"走了。"他说。
"嗯。活着回来。"
他关上门,走在清晨空无一人的楼道里,脚步声在楼梯间回荡。下到一楼,推开单元门,冬日的冷空气迎面扑来,他深吸一口气,把那一丝不舍压了下去。
学校门口,苏晚晴已经在等了。她穿一件深蓝色的冲锋衣,牛仔裤,运动鞋,背一个大背包,整个人利落得像要去登山。看到他的时候,她上下打量了他一遍,然后点了点头。
"还行,没迟到。"她把头盔递给他,"戴上,风大。"
齐昊尘接过头盔,发现是双人的那种,带通讯线的。他把头盔戴上,坐上后座,苏晚晴拧动油门,白色小电动车驶进清晨的街道。
"装备都带了?"她在风里喊。
"带了。"
"预案看了三遍?"
"看了。"
"那你爸给你画的那张地图——"
"拍照存加密相册了。"
她回头看了他一眼,嘴角翘了翘:"还算没蠢到家。"
电动车在大巴站停下。两人摘下头盔,把电动车锁好,拎着行李走进候车厅。候车厅里人不多,几个背着大包小包的老乡在打瞌睡。苏晚晴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,从包里掏出一个保温杯,拧开,递给他。
"什么?"
"姜茶。"她说,"我妈熬的。防感冒。"
齐昊尘接过保温杯,喝了一口,辛辣的姜味冲上来,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。他把杯子还给她,她拧上盖子,塞回包里,动作一气呵成。
"你妈准备得也太周到了。"他说。
"那是。"她理所当然地说,"不然你以为我这个'独家内容顾问'是怎么当上的。"
他笑了笑,靠在椅背上,看着窗外天边泛起的鱼肚白。
六点五十分,大巴来了。两人上了车,在倒数第三排坐下。苏晚晴靠窗,齐昊尘靠过道。发动机轰鸣起来,大巴缓缓驶出车站,驶出城市,驶上高速公路。
窗外的景色从高楼变成郊区,从郊区变成田野,从田野变成丘陵。齐昊尘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风景,脑子里一遍一遍地过预案。路线,时间,装备,撤退方案。每过一遍,他就觉得心里踏实一点。
"紧张?"苏晚晴的声音从旁边传来,很轻。
"嗯。"
"我也紧张。"她说,"但我更兴奋。"
他转头看她。苏晚晴的眼睛亮亮的,像是第一次拿到独家线索的实习记者。她这人就是这样,越危险的事越来劲,但手上永远准备得滴水不漏。
"你说,"他低声问,"我们去了之后,第一件事该干什么?"
"先进镇,找个地方落脚,把装备再检查一遍。"她说,"然后赶在天黑前走到祖宅。到了之后别急着进去,先在周围转一圈,看有没有被人动过的痕迹。"
她顿了顿:"如果赵铁柱的人先到了,我们就撤,回头再想办法。活着的调查者才有价值,这是我爸说的。"
齐昊尘点点头。这话他听过类似的版本,但从苏晚晴嘴里说出来,格外有分量。因为她说的每一个字,都是她爸用命换来的经验。
大巴开了四个半小时,中途停了两次服务区。十一点半,青山县汽车站到了。
两人拎着行李下车,踩上了这座陌生的小城的土地。空气比星澜市冷,风里带着山里特有的、清冽的草木气味。车站很小,只有三股道,出口处停着几辆面包车和三轮车。
苏晚晴掏出手机,看了一眼地图:"镇子离这里还有四十分钟车程。我们打个面包车过去。"
她走到一辆白色面包车前,跟司机说了地名。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,皮肤黝黑,听到地名的时候,眉头微微皱了一下。
"落雁镇啊?"司机说,"那地方偏,路不好走。"
"没事,我们赶时间。"苏晚晴掏出钱,干脆利落。
三人上了车。面包车驶出县城,驶上一条盘山公路。路确实不好走,坑坑洼洼,车窗震得哗哗响。齐昊尘看着窗外越来越深的山色,心跳渐渐加快。
四十分钟后,落雁镇到了。
镇子比想象中还小,一条主街,两排低矮的房子,街上没什么人,只有几个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。一条浅浅的河从镇中穿过,河水清澈,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。
"先吃饭。"苏晚晴说,"然后问路。"
他们在主街上找了家小饭馆,点了三个菜,一边吃一边问老板娘去祖宅怎么走。老板娘是个六十多岁的妇人,听到"齐家老宅"四个字的时候,脸色变了变。
"那地方啊,"她压低声音,"没人去。荒了二十年了,闹鬼。"
"闹什么鬼?"苏晚晴问,语气自然得像在聊家常。
"说不清楚。"老板娘摆摆手,"早年有人进去过,出来的时候疯了,说地底下有东西在唱歌。后来就没人敢去了。"
齐昊尘和苏晚晴对视了一眼。地底下有东西在唱歌。这个描述,和他们推测的防御阵法运转时的灯火波动,基本能对上。
"阿姨,"苏晚晴掏出钱,多放了一张,"我们是我市里来的学生,写论文要用,就去看一眼,拍几张照片就走。您跟我们说一下具体怎么走就行。"
老板娘把钱推回来一半,叹了口气:"出了镇往东,过石桥,沿山路走五里地,看到一片竹林就是。天黑之前一定要出来,听见没?"
"听见了。"苏晚晴把钱又推回去,"谢谢阿姨。"
吃完饭,两人把装备再检查了一遍。***上膛,朱砂瓶绑紧,备用电池塞进冲锋衣内袋,玉佩贴着胸口。苏晚晴把预案最后一段又读了一遍,然后折好,放回包里。
"走吧。"齐昊尘说。
两人沿着主街往东走,过了石桥,走上山路。
山路是那种老旧的青石板路,长满了青苔,滑得很。两旁是密密的灌木和竹林,风吹过的时候,竹叶沙沙响,像有人在耳边低语。苏晚晴走在前面,手里拿着一根齐昊尘临时砍的竹竿,用来拨开挡路的枝条。
走了大约三里地,齐昊尘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镇子已经看不见了,身后是蜿蜒的山路,前面是更深的竹林。
"还有两里。"他说。
"嗯。"苏晚晴回头看了他一眼,脸色微微发白,但眼神很稳,"继续。"
又走了大约半个小时,竹林忽然开阔了。
一片废墟出现在两人面前。
那是齐家祖宅。曾经的修仙世家,如今的断壁残垣。正屋的房梁塌了半边,瓦砾散落一地,院子里长满了齐腰深的野草,几棵野树从墙缝里钻出来,枝丫张牙舞爪地伸向天空。门槛歪歪地躺着,门框上还能看见模糊的雕花痕迹。
齐昊尘站在院门前,看着这片废墟,喉咙发紧。
这是他家的老宅。十七年前,他的伯父、堂亲、族人,在这里被屠杀殆尽。他的爷爷在这里布置了最后的局,他的父亲从这里被送走,一路隐姓埋名,躲了四十年。
而现在,他回来了。
苏晚晴站在他旁边,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陪着他看。她的手背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背,一触即分,像是在说:我在。
齐昊尘深吸一口气,迈步走进院子。
野草有一人多高,踩上去沙沙响。他拨开草,走到正屋门口,往里看了一眼。屋里一片狼藉,梁柱倾斜,阳光从破洞里照进来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墙角有几处焦黑的痕迹,像是被火烧过。
"厨房在左边。"苏晚晴说,翻开预案对照了一下手绘地图,"左数第三块地板砖,下面有机关。"
两人走到厨房。厨房比正屋保存得稍好一些,灶台还在,一口黑乎乎的铁锅挂在墙上,墙角堆着几个破陶罐。地上铺着青石板,大小不一,显然是后来补过的。
齐昊尘蹲下来,一块一块地数。左数第一块,第二块,第三块。
第三块石板比周围的都要新,颜色更深,边缘有被撬动过的痕迹。他伸手按上去,石板冰凉,但指尖触到某个纹路的时候,那粒蓝色光点忽然跳了一下。
血脉共鸣。这石板下面有东西,认得他的血脉。
他深吸一口气,手掌按在石板上,混合灯火一丝一丝地探进去。石板下方是一个方形的空间,空心的,有机关的结构。他顺着机关的纹路往下探,找到了锁扣的位置。
"找到了。"他低声说。
"我来。"苏晚晴蹲在他旁边,掏出手机,打开录像,"我先录。"
齐昊尘点点头。他用灯火之力小心翼翼地拨动锁扣,石板发出一声沉闷的、仿佛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响声,然后缓缓向一侧滑开。
一股陈旧、阴冷、带着淡淡尘土味的空气从洞口涌了出来。
洞口下方是黑暗。手电筒的光柱照下去,只能看到几级石阶,延伸进更深的地方。空气里有某种极其微弱的、几乎察觉不到的波动,像是远处传来的、低沉的、有节奏的心跳。
祖宅的地下密室。灵脉节点。
齐昊尘攥紧了拳头,指节泛白。他回头看了一眼苏晚晴。她举着手机,录像的红灯亮着,表情冷静,但眼睛里有光在跳动。
"走吧。"他说。
苏晚晴点了点头,把手机夹在腋下,一手握着手电,一手扶着***,跟着他,一步一步,走下了石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