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棋牌室出来,齐昊尘没有直接回家。
他在老城区的巷子里走了一圈,把老头说的每一句话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,像是在分拣一堆混在一起的、真假难辨的珠子。主谋姓赵,凶手不止一个,影主,钥匙,留影玉,灵脉节点,还有那句"去祖宅的地下密室"。
每一条信息都像一根线头,拽着后面一大团没理清的东西。他现在能确定的只有一件事:老头说的七八成是真,剩下的二三成,那个人永远藏在自己心里,连表情都不变。
他走到巷口,掏出手机,没有先给苏晚晴发消息,而是先打开那个记账的小软件,把他爸齐建国画的那张手绘地图拍了下来,存进加密相册。然后他调出和苏晚晴的聊天窗口,打了一行字:"我在老城区,现在过去找你。"
发完才意识到,他这句话里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的、近乎于依赖的东西。像是出了事,第一个想找的人,就是她。
他删掉那句话,重新打:"我在老城区,有些事当面说。方便吗?"
苏晚晴回复得很快:"地址。"
三分钟后,齐昊尘站在一栋老式居民楼楼下,仰头看着三楼那扇亮着暖光的窗户。苏晚晴家的灯。他上去过几次,每一次都有一种奇怪的、不真实的感觉,像是闯进了一个和他那个满是秘密的世界完全不同的、正常的、干净的地方。
他按了门铃。门锁咔哒一声,苏晚晴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:"几楼?"
"三楼。"
"直接上来。"
他走上楼梯,三楼左手边,门半开着。苏晚晴站在门口,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,长发微卷,随意地扎了个低马尾,手里端着一杯热可可,看到他的时候,眉头立刻拧了起来。
"你脸色不太好。"她让开半步,让他进来,"怎么了?"
"刚见了'暗'。"齐昊尘走进客厅,在沙发上坐下,"他告诉我,我爷爷在玉佩里留了一缕神识。我必须在祖宅的地下密室里才能激活它。"
苏晚晴没说话,先把那杯热可可塞进他手里,然后转身走回书房,抱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回来,在他旁边坐下,开机,登录。
"先说重点。"她头也不抬,"那个玉佩,就是你脖子上那枚?"
齐昊尘把玉佩从衣领里拽出来,放在掌心里。暖光下,"齐"字温润,玉质里那股微弱的脉动清晰可辨。
"嗯。"他说,"就是它。老头说那不是普通家主信物,是我爷爷用最后的修为凝成的留影玉。只有在齐家祖宅的灵脉节点上才能激活。"
苏晚晴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点了一阵,打开地图软件,输入"贵州省青山县",屏幕上弹出一个山区小镇的卫星图。群山环绕,一条公路像蛇一样蜿蜒进山,镇子就坐落在两山之间的狭长谷地里,一条浅浅的河从镇中穿过。
"好偏。"她皱了皱眉,"这种地方,手机信号可能都不稳定,更别说灯火感应了。"
"祖宅在镇子外面的山上。"齐昊尘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折叠的纸,展开在桌上。铅笔画的线条有些颤抖,显然是齐建国画的。地图上标注了从青山县汽车站到祖宅的路线:出镇往东,过石桥,沿山路走约五里地,能看到一片竹林,竹林后面就是齐家祖宅。
"五里山路。"苏晚晴说,"这要是天黑了,根本走不了。"
"所以我们得赶在天黑之前到。"齐昊尘说,"下周五早上七点的大巴,大概十一点半到青山县。打个车到镇上,再步行去祖宅。顺利的话,下午两三点能到。"
苏晚晴查了一下大巴班次,确认了时间,然后在电脑上新建了一个文档,标题是"青山县行动预案"。她一边打字一边说:"我妈那边我已经说过了,下周请假。"
齐昊尘看着她:"你真要跟我一起去?"
"废话。"她白了他一眼,"你一个人去那种荒山野岭,要是出了事,连个打电话求救的人都没有。"
"但太危险了——"
"齐昊尘。"她打断他,表情严肃起来,"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?从你签约良缘阁的那一刻起,这件事就已经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了。赵铁柱要的是你们齐家全部,包括你。你以为你一个人偷偷跑去祖宅,就能避开危险?"
她顿了顿,语气软下来一点:"我妈已经同意了。她说——"她抬起头,嘴角微微翘起,"我爸当年想查齐家灭门案,但没来得及。现在轮到我了。"
齐昊尘看着她的侧脸。暖光在她长发上镀了一层浅浅的边,她的表情很平静,但那双眼睛里有火在烧。
他没有再说"太危险了"。说了也没用,而且他自己心里清楚,带上她,成功率和存活率都会高很多。这不是逞强的时候。
"好。"他说,"一起去。"
苏晚晴转过头,嘴角那点笑意更深了一点:"这才像话。"
她重新转回头,把预案文档往下写。行程安排、应急联络、武器装备、撤退路线,分门别类,条理清晰。齐昊尘探头看了一眼,发现"武器装备"那一栏已经列了好几条。
"你什么时候准备的?"他问。
"从我决定跟你一起去那天起。"她头也不抬,"我爸那套高压电击设备,你见过的。"
她站起来,走进书房,抱出一个黑色手提箱,打开。里面除了***本体,还有几根备用电池、一套绝缘手套、一把军用匕首、一卷绝缘胶带,甚至还有两个小型灭火器。
"***,两把。"她说,"我爸这套,加上我后来买的民用版。还有这个。"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红色小瓶,"朱砂。提纯过的药用级,纯度够。"
齐昊尘看着那瓶朱砂,心里那股暖意又涌了上来。这个十六岁的女孩,在两天之内把所有的准备工作都做完了,而他甚至不需要提醒她任何事。他想起之前跟她合作那么久,每一次都是这样:他想到的,她已经做了;他没想到的,她也提前想到了。
"你这样让我显得很没用。"他说。
苏晚晴看了他一眼,似笑非笑:"你现在才发现?"
他挑了挑眉,没接话。她这人就是这样,嘴上不饶人,手上全是实事。
"还有一件事。"她说,"我让我妈翻了她的资料库,找到了一些关于齐家祖宅的记载。"
齐昊尘愣了一下:"你妈?"
"林雅琴教授。"她点点头,打开邮箱,调出一个PDF,标题是"青山县齐氏祖宅考",署名林雅琴。
齐昊尘快速翻了几页,越看心跳越快——
"齐氏祖宅,始建于清乾隆年间,历经十二代修缮。宅院下方有古代人工开凿之地下空间,当地人称'地宫'。据传地宫内有古代兵器与文书。一九六六年至一九七六年间,曾有人试图挖掘,然进入地下空间后全部失踪,此后无人敢再进入。"
他的瞳孔微微收缩。全部失踪。这不是防御阵法的正常反应,更像是地下有什么东西把那些人"处理"掉了。
"这个别担心。"苏晚晴似乎看出了他的顾虑,"我妈说,失踪的原因大概率是触发了祖宅的防御阵法。齐家世代修炼,不可能不在祖宅里布置保护措施。问题是——"
"问题是赵铁柱的人会不会先一步进去。"齐昊尘接上。
"对。"她合上电脑,看着他,"'暗'说那枚玉佩被设置了空间锁,只有在祖宅灵脉节点才能激活。但赵铁柱如果知道祖宅的存在,他一定也知道灵脉节点的位置。这十七年来他没动,不代表他现在不会动。"
齐昊尘沉默了一会儿。赵铁柱。这个名字像一根刺,从良缘阁的合同开始,一路扎到现在。幕后股东,洗钱工具,灭门主谋,血手人屠的雇主。而现在,他们要去的地方,很可能也是赵铁柱一直惦记着的地方。
"所以我们要快。"齐昊尘说,"下周五,尽早出发,尽早进去,尽早出来。"
"嗯。"苏晚晴把电脑合上,转头看着他,"还有一件事我要提前说清楚。"
"什么?"
"进密室之后,所有东西你先看,我负责记录和拍照。"她的表情很认真,"我是记者世家出来的,取证是本能。你爷爷留下的任何东西,都要留下完整的影像资料。万一——"
她没说万一什么,但齐昊尘懂。万一出事,万一来不及带走,至少要有人手里留着备份。
"好。"他说。
苏晚晴站起来,伸了个懒腰,看了一眼墙上的钟:"先吃饭吧,我妈留了菜。"
齐昊尘愣了一下:"你妈知道我来?"
"从你进门那一刻她就知道。"苏晚晴往厨房走,"她耳聪目明着呢。"
齐昊尘跟着她走进厨房。餐桌上果然摆着几个保鲜盒,红烧排骨,清炒时蔬,还有一小锅鸡汤,盖子半掀着,还冒着热气。
"阿姨人呢?"他问。
"学校有个会,晚点回来。"苏晚晴把保鲜盒一个个打开,热气腾起来,模糊了她的侧脸,"吃吧,凉了。"
齐昊尘坐下,拿起筷子。第一口排骨进嘴,味道熟悉又陌生,像是好久没好好吃过一顿饭了。他这才意识到,从收到那封子弹信之后,他几乎没正经吃过东西。
"慢点。"苏晚晴看他吃得急,皱了皱眉,"没人跟你抢。"
他放慢速度,一口一口地嚼。苏晚晴坐在对面,捧着那杯热可可,有一搭没一搭地喝,目光落在他手里的筷子上,像是在想什么事。
"你刚才说,"齐昊尘开口,打破沉默,"'暗'是站在我这边的。你信他吗?"
苏晚晴想了想:"不完全信。但我爸的笔记里提过,齐家灭门之后,有一个'暗'系的人在暗中保护齐家最后的血脉。那个人,应该就是他。"
她抬起头:"而且你想想,如果他真想害你,这十七年有的是机会。没必要等到你快进祖宅了才告诉你玉佩的事。"
齐昊尘点点头。这个逻辑他也想过。老头的话半真半假,但"保护"这一层,从他小时候几次莫名其妙的化险为夷来看,是真实的。
"但我还是想知道,"他低声说,"他和影主什么关系。"
"这个我们迟早会查到。"苏晚晴说,"现在先顾眼前。吃完把装备清单对一遍,明天我去买缺的东西。"
齐昊尘看着她,忽然说:"你有没有想过,万一密室里什么都没有?"
苏晚晴眨了眨眼:"那就当去青山县旅游了,门票报销。"
他没忍住,笑了一下。很轻,但确实是笑了。
苏晚晴也笑了,酒窝浅浅的。然后她收敛表情,重新变得认真:"齐昊尘,不管密室里有什么,你都要有心理准备。你爷爷留下的东西,可能正是赵铁柱想要的。我们去的不是藏宝洞,是战场。"
齐昊尘点点头,筷子停在半空。
战场。这个词他这两天想过很多次,但从一个十六岁女孩嘴里说出来,分量还是不一样。
"我知道。"他说。
吃完饭,他把碗筷收拾了,苏晚晴在书房把预案打印了一份出来,用回形针别好,递给他。
"两份。"她说,"一份你放书包,一份我放包里。内容一样,万一谁那份丢了,还有备份。"
齐昊尘接过那几张纸,纸还是热的,打印机余温。他低头看了一眼,预案写得很细,连撤退路线都标了两个方向。
"你比我适合当指挥。"他说。
"那是。"她毫不谦虚,"你负责打架,我负责让你活到能打架的时候。"
他笑了笑,把预案折好,塞进外套内袋。
走出苏晚晴家楼下的巷子时,天已经全黑了。路灯昏黄,几只蛾子在光晕里扑来扑去。齐昊尘沿着人行道往前走,脑子里还在回放老头的话。
主谋姓赵。凶手不止一个。影主。钥匙。留影玉。灵脉节点。
还有那句"去祖宅的地下密室"。
他把玉佩从衣领里拽出来,握在掌心里。玉石温润,那股微弱的脉动一下一下,像是沉睡中的心跳。他突然觉得,那不是一块死玉,是他爷爷留给他的、最后一口气。
十七年了。这句话,齐建业等了十七年,才终于等到一个能听见它的人。
他攥紧玉佩,加快了脚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