计划中最核心的信物，那个承载着奇迹、区分神迹与幻术的“锚点”……没了。
奥琳娜感觉自己像是被人从背后狠狠地捅了一刀，然后又把刀子拔了出去，任由那股冰冷的绝望灌满整个胸腔。
透过与凯恩之间那根脆弱的精神链接，她清晰地“听”到了兰斯那带着哭腔的绝望汇报，也“看”到了凯恩陡然握紧剑柄、手背青筋暴起的一幕。
那股压抑到极致的、几乎要化为实质的杀意，顺着链接倒灌回来，让她本就摇摇欲坠的精神核心又是一阵剧痛。
凯恩想杀人。
不，是她自己也想杀人。
“大皇子雷诺”……这个名字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，狠狠地烫在她的认知里。
她从没把这位兄长当回事，以为他只是个热衷于宫斗的传统皇子，现在看来，对方的谨慎和狠辣，远超所有人的想象。
他不仅防备着凯恩的武力，甚至连这种虚无缥缈的“神迹”可能性都提前一步堵死了。
焦土术焚毁冰川？
这是何等疯狂又决绝的手笔！
他宁可毁掉传说中的奇迹之花，也不给对手留下一丝一毫可以操作的空间。
是个狠人。
奥琳娜在心里默默地给这位大哥贴上了个新的标签。
但现在不是佩服对手的时候。
她能感觉到凯恩的理智正在被怒火和无力感侵蚀。
这个男人习惯了用剑解决问题，可现在，他的剑解决不了任何问题。
如果任由他拔剑，唯一的后果就是被禁卫军当场射成刺猬，顺便给她这个“幕后主使”的棺材板钉上最后一颗钉子。
冷静，必须让他冷静下来！
奥琳娜忍着核心被撕扯的剧痛，调动起从马库斯那里“借”来的、那点比火柴光还微弱的能量，用尽全力，朝着凯恩的精神世界传递过去一个无比清晰的意念——
【别动。】
那不是命令，更像是一种安抚。
像是在一锅滚油里滴入了一滴冰水，微不足道，却瞬间改变了某个核心的沸点。
庭院中，凯恩握着剑柄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发白，冰蓝色的眸子里翻涌着足以冻结一切的怒火。
可就在他即将失控的刹那，脑海中突兀地响起了一个清冷又带着一丝疲惫的声音。
那声音仿佛能抚平最狂暴的灵魂。
他猛地一顿，眼中的风暴奇迹般地平息下来。
他明白了。
现在不是发泄怒火的时候。
暴力，是这个局里最无用的东西。
他缓缓松开剑柄，紧绷的身体重新放松下来。
但那双冰蓝色的眸子却黯淡了下去，一种更深沉的无力感攫住了他。
他闭上眼，将这个死局，将自己计策被破的挫败，将那份无能为力的痛苦，毫无保留地，通过精神链接，悉数传递给了断神塔深处的那个人。
【我失败了。】
【我……拿不到你的祭品。】
沉重的情绪像是巨石，狠狠砸在奥琳娜本已不堪重负的精神核心上。
完了。B计划也破产了。
永夜圣昙，是她计划中“真假结合”的关键。
塞巴斯蒂安的机关幻术负责“假”，而这朵真实存在的、只应在神话中出现的奇迹之花，负责“真”。
当所有人都以为是幻术时，她要拿出一件真的“神物”来颠覆认知；当所有人都相信神迹时，再用幻术来放大这份神迹的效果。
虚则实之，实则虚之。
可现在，“实”的那部分没了。
只剩下镜子和烟雾，那就是一场华丽却空洞的魔术表演，根本骗不过萨麦尔那双眼睛。
在绝对的力量压制下，任何不够“真实”的奇迹，都会被当场戳穿，然后被碾成齑粉。
面板上，核心稳定度在萨麦尔的“深度净化”威胁下，已经跌到了8%，还在缓慢而坚定地向下滑落。
大脑中因精神力透支而产生的“滋啦”杂音越来越响，眼前的世界仿佛都蒙上了一层灰雾。
真的……要到此为止了吗？
不对。
奥琳娜的思维在坠入深渊的前一秒，被一个荒诞的念头猛地拽了回来。
她是谁？她是神明（预备役）。
神明需要什么道具？神明本身就是最大的道具！
她一直以来的思路都错了。
她总想着去找一个“真实”的信物，来证明自己的“神性”。
可神性这种东西，从来都不是靠实物来证明的。
它靠的是……信念。
当所有人都相信路边的野花是圣物时，那它就是圣物。
当信徒愿意为一块石头献出生命时，那块石头就是神骸。
是信徒的信念，赋予了“神物”以神性。
而不是反过来。
她手里有最虔诚、最狂热、也最有力量的信徒——凯恩。
她为什么还要舍近求远，去要一朵什么劳什子圣昙？
没有道具，就创造道具！
一个全新的、比之前大胆百倍的计划，在她那即将熄火的大脑中瞬间成型。
这个计划需要消耗的精神力远超之前，以她现在这点从马库斯那里“薅”来的电量，根本撑不住。
但她没得选了。
赌了！
奥琳娜死死咬住舌尖，用那股血腥气强行压下意识的涣散，对着面板下达了指令。
【动用核心储备1%的能量，激活‘梦境编织’功能！】
【目标一：凯恩·冯·诺曼。】
【目标二：米兰达。】
面板上那代表核心稳定度的数字，在指令下达的瞬间，从8%猛地跳水到了7%。
一股钻心剜骨的剧痛袭来，奥琳娜眼前一黑，差点就此昏死过去。
她感觉自己被硬生生撕掉了一块灵魂，但还是强撑着，将那个全新的、闪耀着疯狂光芒的计划，化作两道无形的讯息，投射了出去。
一道，射向皇宫偏殿中的凯恩。
另一道，则穿透重重宫墙，精准地刺入仆役宿舍区一间不起眼的房间里。
偏殿庭院里，凯恩正沉浸在计划失败的挫败感中，眼前却忽然一花。
他仿佛被拉入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梦境。
梦里，没有那朵冰雕玉琢般的永夜圣昙。
取而代之的，是花园里随处可见的一朵、甚至还带着清晨露水的白色玫瑰。
这朵平平无奇的玫瑰，被一只修长而苍白的手持着，置于清冷的月光之下。
紧接着，一股磅礴、炽热、不含任何杂质的信念洪流，如决堤的江海，疯狂地涌入这朵凡俗的花中。
他看见，那朵玫瑰的花瓣边缘，开始泛起淡淡的、如同月华般的银色辉光。
那光芒并不刺眼，却带着一种无法言喻的神圣与圣洁。
它不再是一朵普通的玫瑰。
它……成了祭品。
一段清晰的指令，伴随着这幕景象，直接在他的灵魂深处响起：
【我，不需要传说。】
【我，只需要你的信念。】
【用你的信仰，为我祝圣一件祭品。任何东西，都可以。】
神谕！
凯恩猛地睁开双眼，梦境的幻象如潮水般退去。
他眼中的迷茫和挫败一扫而空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疯魔的明悟和狂热！
他懂了。
他彻底懂了！
殿下她……根本不需要什么永夜圣昙！
那只是一个考验，一个凡人自以为是的揣测！
神迹的本质，从来都不是靠那些稀有的、凡人难以触及的“神物”来彰显。
神迹的本质，是神明对信徒信念的回应！
是他，是他用自己凡人的愚蠢，去揣度神的伟大。
是他以为，只有最珍贵的祭品，才能配得上她的神威。
大错特错！
对他这位唯一的、最虔诚的信徒而言，最珍贵的祭品，就是他毫无保留的、百分之百的信仰本身！
“马库斯！”凯恩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颤抖和激动。
因计划失败而跪在地上、面如死灰的禁卫军队长猛地抬头，眼中满是惶恐和不解。
“殿下……我们……”
“去，”凯恩打断了他，目光灼灼地盯着他，“去花园，现在，立刻！为我摘一朵开得最好的白玫瑰来！”
“……啊？”马库斯懵了，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。
这种时候，要一朵白玫瑰干什么？
刚刚不是还在为价值连城的永夜圣昙而奔走吗？
“这是神谕。”凯恩一字一顿地说道，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，“快去！”
与此同时，仆役宿舍区。
在角落里一间最偏僻的单人房间里，侍女长米兰达正裹着薄被，在硬板床上和衣而眠。
连日来的高度紧张，让她的神经时刻紧绷，哪怕是在睡梦中，眉头也紧紧地蹙着。
忽然，她被强行拽入了一个光影交错的梦境。
梦里，她看到帝都中央广场那巨大的音乐喷泉，看到了塞巴斯蒂安大师和他的徒弟们正在地下管道里忙碌着，安装着一面面黄铜反射镜。
紧接着，视角猛地切换。
她看到了一朵被清冷月光笼罩的白玫瑰，它正在一个男人的手中，散发出圣洁的辉光。
一个冷静而急促的指令，直接在她的脑海中响起：
【计划变更。】
【信物：普通白玫瑰。】
【联络塞巴斯蒂安。
放弃‘广域圣光’方案，改为‘单点聚焦’。
所有反射镜，必须在明日行刑时，将阳光精准聚焦于行刑台中心三尺之地。】
【届时，会有一朵被祝圣的白玫瑰，被送至焦点之上。】
【他的任务，是用阳光，为这朵花，完成最后的加冕。】
米兰达猛地从梦中惊醒！
她“腾”地一下坐起身，额头上全是冷汗，心脏“砰砰”狂跳。
那不是梦！
是殿下的命令！
她没有丝毫犹豫，立刻翻身下床，从床底摸出一个不起眼的通讯法螺。
这种仆役间私下传递八卦的小玩意儿，此刻却成了传递神谕的圣器。
她熟练地激活法螺，将那段言简意赅、却足以颠覆整个计划的指令，用最快的速度传递了出去。
偏殿窗前。
凯恩屏退了所有人，只留下因拿来一朵玫瑰而满脸困惑、却又不敢多问的马库斯，站在远处。
他手持着那朵刚刚从花园里摘下的、还带着泥土芬芳的白玫瑰，将其置于窗前，让皎洁的月光倾泻在娇嫩的花瓣上。
他闭上双眼，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下来。
他不再去想雷诺的阴谋，不再去想萨麦尔的“神罚”，也不再去纠结于自己的无能为力。
他的整个精神世界里，只剩下断神塔深处的那道身影。
那个将他从血腥的仇恨泥潭中拉出来的唯一的光。
那个在他最绝望时，给予他救赎和指引的神。
他对她的崇拜，他对她的狂热，他对她的忠诚，他对她那份超越了世俗一切情感的、最纯粹的信仰……
所有的一切，都被他毫无保留地凝聚成一股无形的、却拥有着恐怖力量的精神洪流，顺着他的手臂，缓缓灌注进手中那朵凡俗的花朵之中。
站在远处的马库斯，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。
他看到了什么？
在凯恩殿下的手中，那朵他亲手从花园里剪下来的、再普通不过的白玫瑰……居然……居然真的在发光！
那是一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光。
不似魔法，不似星光，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、如同月华般清冷又温柔的辉光。
花瓣的边缘，仿佛被巧手的工匠镀上了一层流动的银边，圣洁得让人不敢直视。
这……这就是神迹吗？
凡俗之物，在真正的信仰面前，也能被祝圣为神器！
就在马库斯被眼前这一幕震撼到无以复加，信仰的火焰在胸中熊熊燃烧之时。
断神塔内，奥琳娜刚刚因为凯恩成功“祝圣”祭品而松了一口气，准备利用这股全新的、被标记过的信仰能量作为新计划的坐标。
突然——
【警告！警告！检测到超高强度能量洪流！】
【“深度净化协议”已激活！预计十秒后抵达！】
【信仰管道‘马库斯’链接强度急剧下降！核心稳定度即将清零！】
眼前灰色的面板，瞬间被血一样鲜红的、疯狂闪烁的警报彻底覆盖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