与其说是祈祷，不如说是一份递交给地狱魔神的投名状。
奥琳娜甚至能清晰地“听”到那股精神洪流中蕴含的具体内容——那不是言语，而是一幅幅血腥、狂乱、却又无比清晰的画面。
画面里，银色的剑光撕裂了主殿的穹顶，皇家禁卫军的金甲被劈成碎片，鲜血染红了华丽的地毯。
雷诺那张伪善的脸在他剑下扭曲变形，御座上冷漠的皇帝被他亲手从王座上拽下，最后，整个皇宫都在他身后化为一片火海。
他渴望的不是胜利，是同归于尽。
这家伙，是打算当场表演一个原地爆炸，把所有人都拖下水。
【警告！
检测到极高风险精神源！
该信标情绪已处于“狂化”临界点！
强行链接将有98.7%的概率导致精神反噬，您的意识有极高风险被其同化或冲垮！】
面板上弹出的血红色警告框，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刺眼。
奥琳娜的太阳穴突突直跳。
她毫不怀疑，只要凯恩喊出那个冲锋的命令，下一秒他就会带着他那群同样悍不畏死的亲卫，在这座固若金汤的皇宫主殿里，上演一出最悲壮、也最没意义的困兽之斗。
他会死，他的亲卫会死，而她，将失去这世上唯一一个能无条件信任的盟友。
她刚刚从面包师那里“骗”来的、比金子还珍贵的0.1%能量，甚至还不够在这场豪赌中支付一个最低的押金。
但现在，她没得选。
“拼了！”
奥琳娜咬碎了后槽牙，将自己刚刚恢复的那一丁点、还没捂热乎的能量，连带着自己脆弱的精神力，像压上全部身家的赌徒，再一次狠狠地砸向了那个疯狂闪烁的“梦境链接”按钮，目标——凯恩·冯·诺曼！
这一次，没有天旋地转的彩色隧道。
链接建立的瞬间，奥琳娜感觉自己的意识像是撞上了一堵烧得通红的钢铁城墙！
剧痛！
一股仿佛要将灵魂都碾碎的剧痛，从链接的端口逆向传导回来。
凯恩那如同实质的杀意和怒火，化作无数把尖锐的钢针，疯狂地扎刺着她的精神体。
她没能将他拖入梦境。
这个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男人，他的意志力远比那个善良的面包师坚韧百倍。
他的精神世界不是柔软的梦境，而是一片充斥着刀光剑影和无边杀戮的修罗战场。
别说编织梦境了，她感觉自己的意识投影刚一进去，就被那股狂暴的意志撕扯得七零八落，随时可能溃散。
主殿之中，时间仿佛被拉成了粘稠的糖浆。
凯恩的手臂肌肉已经贲张到了极限，他握着【北境之怒】的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白，喉咙里压抑着即将爆发的雷霆怒吼。
他身后的银狮亲卫们，也已经将身体压低，如同即将扑出捕食的狼群，只等他一声令下。
就在他即将吼出那个“杀”字的千钧一发之际。
一股清冽、微凉、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熟悉气息的意念，毫无征兆地从他脑海最深处，如同一汪冰泉，悄然涌出。
这股意念并不强大，在那片沸腾如岩浆的杀意海洋里，它渺小得就像一滴清晨的露珠。
但就是这滴露珠，精准地滴落在了他即将失控的理智核心。
那股足以焚毁一切的狂怒，像是被泼了一盆雪水，竟被强行压下了一丝。
紧接着，一幅模糊的幻象在他眼前一闪而过。
那是一座晶莹剔透、美得不似凡物的尖塔。
塔的中央，那个他发誓要用生命守护的身影，正静静地盘膝而坐。
她没有他想象中的恐惧与绝望，那双总是带着点迷糊懒散的紫罗兰色眼眸，此刻正穿越了空间的阻隔，平静地注视着他。
眼神里没有责备，没有催促，只有安抚，和一种不容置疑的信任。
——冷静下来。
一个无声的指令，直接在他的灵魂中响起。
凯恩高高举起的佩剑，那凝聚了他全部杀意的剑锋，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扼住，猛地一滞。
随即，在周围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，那把足以劈开山峦的重剑，竟以一种极其缓慢、却又无比坚定的姿态，缓缓垂下了一寸。
这一寸的距离，仿佛隔着万水千山。
整个主殿内剑拔弩张、一触即发的空气，因为他这一个微小的动作，出现了一丝微妙的松动。
雷诺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份变化。
他看着凯恩那张因愤怒而扭曲、又因挣扎而显得狰狞的脸，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嘲弄。
“怎么？我亲爱的弟弟，北境的银狮，终于认清现实，打算缴械投降了吗？”他正要继续开口，用言语彻底击垮凯恩的防线。
然而，一直高踞于御座之上，如同一尊石雕般冷漠旁观的帝国皇帝，却在此时缓缓开口了。
他的声音不大，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威严，清晰地回荡在每一个人的耳边。
“够了。”
仅仅两个字，就让雷诺将后续的讥讽咽了回去。
皇帝的目光从下方的对峙中扫过，最终落在了凯恩身上，眼神深邃得像一口古井，看不出喜怒。
“凯恩·冯·诺曼，念你护主心切，一时冲动，情有可原。但咆哮御前，剑指亲王，已是死罪。”他的声音顿了顿，带着一丝裁决的冷酷，“为维护帝国稳定，朕宣布，将三皇子凯恩及其麾下银狮亲卫，‘暂时安置’于皇宫北翼的狩猎行宫，听候发落。”
命令下达，不等凯恩有任何反应，皇帝又补充了一句，而这一句，才是真正的杀招。
“即日起，城外银狮军团，暂由帝国枢密院代为接管，一切调动，需凭朕的亲笔手谕。”
这道命令，看似是给了剑拔弩张的双方一个台阶下，避免了皇室血脉在众目睽睽之下自相残杀的丑剧。
但凯恩瞬间就明白了其中的险恶用心。
这不叫网开一面，这叫温水煮青蛙。
将他软禁在皇宫深处，同时夺走他最大的依仗——银狮军团的指挥权。
他就彻底成了一头被拔掉了利爪与尖牙的狮子，只能被困在华丽的牢笼里，任人宰割。
皇家禁卫军上前，收缴了银狮亲卫们的武器。
整个过程，凯恩没有再反抗。
因为那股清凉的意念，始终如影随形地萦绕在他脑中，像一只温柔的手，不断抚平他试图再次燃起的怒火。
他知道，这是奥琳娜在用她独有的方式告诉他：她还活着，并且，她需要他保持理智，活下去。
狂怒退去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绝对的、冰冷刺骨的专注。
他开始像一台精密的机器，疯狂地分析眼前的处境，审视每一个敌人的表情，在脑海中推演着每一种破局的可能。
而在“断神塔”内，奥琳娜长长地舒了一口气，感觉自己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，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了。
精神链接并未断开，但随着凯恩的情绪趋于稳定，那种撕裂般的痛苦也随之消退。
这次链接，几乎榨干了她的最后一丝心神。
但当她重新看向自己的信仰面板时，却惊讶地瞪大了眼睛。
那根已经枯竭到只剩8.1%的金色能量条，此刻竟然像打了兴奋剂一样，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回涨！
9%……10%……12%……
最终，在17%的位置，堪堪停了下来。
一次链接，竟然让她枯竭的储备，硬生生恢复了将近一成！
奥琳娜愣住了。
她看着那个代表凯恩的、已经从太阳般刺眼恢复到恒星般明亮的光点，终于明白了。
面包师汉斯那样的普通信徒，提供的是涓涓细流般的信仰之力，纯粹，但量少。
而凯恩，这个刚刚从狂怒中平复下来的男人，他反馈回来的，根本不是溪流，而是一条奔涌不息的地下暗河！
他的信仰，是在生与死的边缘磨砺出的钢铁意志，是在绝望中唯一的精神寄托，其精纯与磅礴的程度，远超普通信徒百倍千倍！
这家伙……简直是个行走的人形超级充电宝啊！
华丽却冰冷的狩猎行宫内，凯恩挥退了所有奉命前来“伺候”他的宫廷侍从。
巨大的落地窗外，是修剪整齐的皇家园林，景色宜人。
但在他眼中，那些漂亮的灌木和围墙，不过是囚笼的栏杆。
他也知道，奥琳娜正在“看”着他。
他必须做点什么。
他走到窗前，背对着房门，将自己置身于窗外投进的月光中。
他第一次抛却了战士的身份，像一个最虔诚的信徒，闭上眼睛，在心中无声地整理着自己的思绪，将所有可用的信息，向他唯一的神明做着汇报。
【城外银狮军团共计三万七千人，武器装备精良，但指挥权被夺，军心不稳。
副将罗德是我的死忠，但他未必能压制住枢密院派去的监军。】
【帝都之内，我安插了三支暗棋，分别潜伏在城防军、财政部和贵族议会，但现在无法确定他们是否已经暴露。】
【雷诺背后有萨麦尔和所谓的‘真神’支持，父皇的态度暧昧不明，他似乎想利用我来制衡雷诺，又忌惮我的兵权……】
他将自己的处境、兵力部署、可用的人脉暗线，事无巨细地在脑中过了一遍。
他相信，只要链接还在，奥琳娜就能“听”到。
就在他全神贯注之时，行宫的门被轻轻推开。
一名端着银质餐盘的仆役低着头，脚步匆匆地走了进来。
在经过凯恩身边时，他脚下像是被地毯绊了一下，一个踉跄，“不慎”摔倒在地。
餐盘和食物洒了一地。
而一卷用来擦拭餐具的白色餐布，则不偏不倚地滚落到了凯恩的脚边。
“都督饶命！小人该死！小人该死！”那名仆役吓得面无人色，手脚并用地爬起来，一边磕头求饶，一边慌乱地收拾着地上的狼藉，却唯独没有去捡那卷滚到凯恩脚下的餐布。
很快，外面的卫兵听到动静冲了进来，将这个笨手笨脚的仆役像拖死狗一样拖了出去。
从始至终，凯恩都站在窗前，一动未动，仿佛对身后发生的一切都漠不关心。
直到房间里再次恢复了寂静，他才缓缓弯下腰，捡起了那卷看似普通的餐布。
展开餐布，内里空无一物。
但在月光的照射下，一行用特殊药水浸润过的、肉眼难以察觉的字迹，在洁白的布料上若隐若现。
“夜莺将于子时鸣唱，静候佳音。”
凯恩的瞳孔微微一缩。
这字体，这暗语的风格……他见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