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觉，睡得昏天黑地。
意识从一片混沌的温暖中缓缓上浮，像潜水员结束深潜，慢慢回归海面。
先是模糊的光影，然后是细微的声响，最后，是身体感官的全面复苏。
没有想象中的酸痛和虚弱，反而像泡了十个小时的热水澡，每一寸肌肉都舒展开了，暖洋洋的，懒得动弹。
她这是……在哪儿？
奥琳娜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，映入眼帘的，是古朴而肃杀的石制穹顶，上面雕刻着看不懂的北境符文，在角落里一盏魔法灯的昏黄光线下，透着一股子生人勿近的冷硬。
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熟悉的，混合了霜雪、铁器和某种不知名香料的冷冽气息。
是凯恩的味道。
她动了动手指，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大得离谱的床上，被子是某种野兽的毛皮制成的，厚重、柔软，且异常温暖。
她身上那件在战斗中变得破破烂烂的公主裙已经被换掉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件质地柔软的白色丝绸睡袍。
“……”
谁干的？
奥琳娜的脑子卡顿了半秒，随即强迫自己把这个念头从脑海里删除。
算了，别问，问就是系统自带的清洁服务。
只要我不尴尬，尴尬的就是别人。
她撑着床坐起身，被子从肩头滑落。
身体虽然还有些发软，但那种被榨干的、濒临崩溃的感觉已经消失了。
显然，这一觉睡得极有质量，身体在休眠中自动修复了不少。
“永恒午睡”系统界面。
心念一动，淡蓝色的光屏在她眼前悄然展开。
面板正中央，那个金色的、加粗高亮的对话框依然顽固地悬停在那里，像个生怕老板看不见的KPI汇报弹窗。
【紧急提案：是否授权该共鸣体[凯恩·冯·诺曼]成为第一‘神选使徒’？】
【授权后，‘神选使徒’将获得部分法则代行权限，可作为您的意志延伸，代您处理冗余信息、执行部分神权，并与您共享部分能量池。】
【是/否？】
神选使徒……代行神权……共享能量池……
这不就是给榜一大哥上个管理员，顺便开通了共享充电宝功能吗？
奥琳娜盯着那个【是】的选项，手指虚虚地点着，有些心动。
好处显而易见。
有了这个“代行者”，她就不用事事亲为了。
以后谁再搞事，直接把凯恩这个狂信徒放出去，物理超度，省心省力。
她自己则可以安心在皇宫里当一条晒太阳的咸鱼，完美符合她的“躺平神职”规划。
但是……
她又看向那行“共享部分能量池”的小字，眉头微微蹙起。
共享是双向的。
她能用凯恩的能量，凯恩自然也能动用她的。
虽然系统面板是她的核心机密，但把一部分权限交到另一个人手里，就等于在自己的防火墙上开了一个后门。
凯恩现在看起来忠诚度爆表，可人心是会变的。
更何况，她对这个“永恒午睡”系统本身的了解也还停留在摸索阶段。
万一这个“神选使徒”有什么她不知道的隐藏条款或者后门漏洞，那乐子可就大了。
对于一个立志要将“安全”和“躺平”贯彻到底的咸鱼来说，任何不可控的风险，都是需要被扼杀在摇篮里的。
“抱歉了，狮子头。你的粉丝等级暂时还不能升级。”
奥琳娜在心里默念一句，伸手在那个淡蓝色的光屏上，果断地戳向了那个小得多的选项——【暂缓授权】。
就在她做出选择的瞬间，面板上的金色弹窗“啵”地一声消失了。
几乎在同一时刻，一阵悠远而肃穆的钟声，穿透了厚重的石壁，隐隐约约地传了进来。
当——！当——！当——！
这钟声奥琳娜很熟悉，是帝国皇宫主殿顶上那口“凯旋之钟”。
只有在迎接为帝国立下不世之功，或失踪多年的皇室直系血脉回归时，才会敲响。
算算时间，她搞出那么大动静，又失踪了半天，现在钟声响起，八成是为她敲的。
麻烦事要来了。
奥琳娜叹了口气，刚准备掀开被子下床，房间的石门就从外面被无声地推开了。
凯恩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，他已经换下了一身血迹斑斑的重甲，穿着一件黑色的劲装，衬得他肩宽腿长，身姿挺拔如松。
那张英俊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，只是在看到她已经醒来时，那双深潭般的黑眸里，似乎闪过了一丝极淡的波澜。
“钟声是为你而响。”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直，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，“父皇已经等了很久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奥琳娜点点头，从床上下来，光着脚踩在冰凉的石地上，忍不住缩了缩脚趾，“我那个便宜哥哥和弟弟呢？”
“大皇子雷诺已经返回帝都。二皇子殿下……他的遗体已经妥善安置在生命神殿，等待您的下一步指令。”凯恩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，仿佛在汇报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雷诺回来了？
奥琳娜愣了一下。
她这位长兄，自幼就被誉为“帝国晨星”，文武双全，是帝国完美的继承人典范。
但在五年前，他外出历练时神秘失踪，音讯全无，帝国上下都以为他早已陨落。
没想到居然在这个节骨眼上回来了。
也好，省得她这个监国帝姬天天被那帮老头子烦。
“走吧，去见见他们。”奥琳娜活动了一下手腕，感觉力量已经恢复了七七八八。
凯恩没再多言，转身从一旁的衣架上取下那件属于她的、不知何时被清洗干净并熨烫平整的帝姬礼裙，沉默地递了过来。
在凯恩的护送下，两人通过密道，悄无声息地回到了皇宫。
当奥琳娜踏入那熟悉的主殿时，立刻就感觉到气氛不对劲。
非常不对劲。
宏伟辉煌的主殿之内，帝国的权力核心几乎全员到齐。
她的父皇，那位以铁血手腕着称的帝国皇帝，此刻正站在王座之下，脸上带着一种混杂着激动、困惑与威严的复杂表情。
他身边的贵族大臣们，也都一反常态地沉默着，整个大殿安静得落针可闻。
所有人的目光，都若有若无地聚焦在大殿中央的两个人身上。
而当奥琳娜的身影出现时，这些目光又瞬间像受惊的鱼群一样，齐刷刷地转向了她。
那眼神里有惊疑，有审视，有畏惧，甚至还有一丝……怜悯？
奥琳娜顺着众人的视线望去。
只见大殿中央，站着一个身穿白色镶金边祭祀袍的俊美青年。
他身姿挺拔，金色的长发梳理得一丝不苟，面容英俊而圣洁，眉宇间带着一丝悲天悯人的沉痛。
是她一母同胞的亲哥哥，失踪了五年的大皇子，雷诺·圣·阿德里安。
而在雷诺的身后，还站着一个男人。
那是一个英俊到不似凡人的男子，银色的长发如月光般流淌，五官精致得如同神明最完美的造物。
但他身上那股子高高在上的、仿佛视众生为蝼蚁的傲慢气息，却将这份美丽扭曲成了一种令人极不舒服的压迫感。
奥琳娜的瞳孔微微一缩。
妈的，又是这种感觉。
这股气息，和之前那个试图定位她、结果被她用“信息迷雾”耍得团团转的精神力毒蛇，同出一源！
“皇兄，父皇。”奥琳娜压下心头的警惕，按照礼仪，微微屈膝行礼。
然而，雷诺却仿佛没有看见她一般。
他那双曾写满对妹妹宠溺的蓝色眼眸，此刻只剩下一种近乎殉道者的、冰冷的决绝。
他越过所有人，直勾勾地盯着奥琳娜，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无可救药的罪人。
“奥琳娜。”
他开口了，声音不大，却像一记重锤，狠狠敲在死寂的大殿中。
“你可知罪？”
全场哗然。
奥琳娜缓缓直起身，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，内心却已经开始疯狂吐槽。
搞什么？
家庭伦理剧？
我刚拯救完世界，回来就要接受审判？
剧本是不是拿错了？
她没有回答，而是试图通过兄妹间那层淡淡的精神链接，直接询问他到底在发什么疯。
【精神链接请求……】
【错误：目标已被未知力场封锁，无法建立链接。】
内心被锁了？
就在她惊疑不定时，雷诺那痛心疾首的声音再次响起，响彻整个主殿。
“你窃取世界本源，以伪神之姿蛊惑世人！你所展现的神迹，不过是饮鸩止渴的毒药，每一次使用，都在加速这个世界的枯萎与死亡！”
此言一出，站在一旁的大祭司·圣言，那位将一生都奉献给神明的虔诚老者，身体猛地一晃。
他手中紧紧握着的圣典，此刻像是烙铁一般滚烫。
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，坚如磐石的信仰，第一次出现了蛛网般的裂痕。
雷诺没有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，他猛地转身，指向身后的银发男子，用一种狂热而高亢的语调宣布道：
“但我带回了真正的救赎！这位是远古真神‘虚空光海’座下的神使，萨麦尔大人！只有吾主的无上神恩，才能净化被你污染的世界，才能‘拯救’被异端邪能侵蚀的你！”
话音落下，那个名为萨麦尔的银发男子，终于向前一步。
他用一种审视货物般的目光，将奥琳娜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，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轻蔑与施舍。
“窃取权柄的凡人，”他的声音不大，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，清晰地钻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，“跪下，接受吾主的‘神性剥离’。”
“这是你唯一的救赎。”
几乎就在他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，整个主殿的地板，毫无征兆地爆发出刺目欲聋的光芒！
不知何时早已刻画完成的巨大金色炼成阵，纹路从地面一闪而逝，化作无数条光之锁链，冲天而起，瞬间构成了一座密不透风的光之囚笼！
那光芒是如此耀眼，让所有人都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。
而囚笼的正中央，正是奥琳娜，以及在阵法亮起的第一时间，就已闪身挡在她身前的凯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