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一种磨了上万次的拔剑动作，流畅、简洁、致命，没有任何多余的准备，每一个肌肉的颤动都只为了一个目的——杀人。
周遭的空气像是被这一个动作抽干了，变得稀薄而冰冷。
奥琳娜甚至能闻到他身上那股从北境带来的，混杂着铁锈、霜雪和干涸血腥的味道。
那味道此刻化作了有形的压力，铺天盖地地挤压着她的神经。
解释？
她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，更别提绘声绘色地描述整个事件的来龙去脉了。
她的喉咙干得像是在撒哈拉沙漠里徒步了三天三夜，声带摩擦了半天，才挤出一句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的话。
“他为保护我而死。”
声音很轻，像一片羽毛，飘飘忽忽地落在两人之间那片凝固如铁的空气里。
然而，这片羽毛却拥有着千钧之力。
凯恩那只已经绷紧到极点、即将爆发出雷霆一击的手，瞬间僵住了。
覆盖着黑色金属手甲的指节，还死死地扣在剑柄那狰狞的狮首之上，但那股仿佛能冻结灵魂的杀气，却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猛地扼住，硬生生憋了回去。
他眼中的暴虐和冰冷在短短一秒内迅速褪去，仿佛潮水退潮，露出了底下更加深沉、更加复杂、也更加汹涌的暗流。
那是一种混杂着自责、懊悔、以及某种……更加难以言喻的狂热情绪。
原来如此。
神明也会流血。
神明，也需要守护。
他终于松开了剑柄，上前一步。
高大的身影彻底挡住了背后清冷的月光，将奥琳娜完全笼罩在他的阴影之下。
没有询问，没有迟疑。
他伸出双臂，动作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，却在触碰到诺兰冰冷身体的那一刻，变得出奇的小心翼翼，仿佛在接过一件最易碎的稀世珍宝。
奥琳娜的手臂一空，那份沉甸甸的、属于死亡的重量被瞬间剥离。
凯恩单手抱着诺兰，另一只手对着身后的阴影，随意地打了个手势。
“咔嚓。”
两道几乎与黑夜融为一体的身影，如同鬼魅般从树影中滑出，单膝跪地，全程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。
他们身着同样的漆黑甲胄，唯一的区别是脸上戴着遮蔽了一切表情的金属面罩，只露出一双毫无感情的眼睛。
凯-恩-的-亲-卫。
这个念头在奥琳娜那已经变成一团浆糊的脑子里一闪而过。
她曾经在父皇的密报里瞥见过关于这支部队的描述——银狮大都督最锋利的獠牙，只忠于他一人，执行最肮脏、最血腥任务的影子。
凯恩甚至没有看他们一眼，只是将诺兰的身体递了过去。
两名亲卫默契地上前，一人托起头颈，一人托起双腿，动作熟练而恭敬，仿佛在进行某种庄严的仪式。
随后，他们抱着诺兰的尸体，悄无声息地后退，再次融入了那片深沉的黑暗之中，仿佛从未出现过。
从头到尾，不过十几秒。
那个让她束手无策、沉重到无法挪动的“麻烦”，就这么被他轻描淡写地接管、处理掉了。
古代花园里再次只剩下他们两个人。
晚风吹过，带着一丝凉意，让奥琳娜裸露在外的胳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。
凯恩转回身，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重新锁定了她。
在奥琳娜还没反应过来他想干什么的时候，他已经动手解下了自己肩上那件厚重的披风。
银线绣制的狰狞狮首在家徽上闪着冷硬的光，带着他体温的布料还残留着北境的风霜气息。
下一秒，那件宽大的、足以当半张毯子用的披风，就劈头盖脸地落了下来，将她从头到脚裹了个严严实实。
一股干燥而温暖的气息瞬间包围了她，驱散了夜的寒意。
那上面有他身上那股独特的，混杂着霜雪与铁器的冷冽味道，但此刻闻起来，却莫名地让人感到安心。
“你……”
奥琳娜刚想说点什么，比如“我自己能走”，比如“谢谢但不用”，但她只来得及张开嘴，就感觉自己身体一轻。
整个人被拦腰抱了起来。
“！”
双脚离地的失重感让她下意识地惊呼了一声，双手本能地抓住了他胸前坚硬冰冷的甲胄，才稳住身体。
这算什么？公主抱？还是猛男扛沙包？
她整个人都被裹在那件大披风里，只露出一张脸，像个被打包好的粽子。
而抱着她的这个男人，步伐稳健得像是在自家后院散步，丝毫看不出抱着一个成年人该有的吃力。
他的胸膛坚硬如铁，透过那层厚实的布料，她甚至能听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，“咚、咚、咚”，像是某种古老的战鼓，带着一种安定人心的奇异力量。
身体突然接触到的温暖，和那份不由分说的安全感，像最后一根稻草，彻底压垮了奥琳娜紧绷到极限的神经。
一股无法抗拒的、排山倒海般的困意猛地涌了上来。
眼皮重得像挂了两块铅，上下眼皮开始不受控制地打架。
她似乎听到凯恩抱着她，快步穿过了那片荒芜的花园，来到一处隐蔽的石壁前。
随着机关发出的“嘎吱”轻响，一条黑漆漆的密道出现在眼前。
他抱着她，毫不迟疑地走了进去。
密道里很黑，只有墙壁上每隔一段距离才有的微弱魔法光辉。
他的脚步声在狭长的通道里回响，清晰而规律。
“教廷和贵族议会都想将神迹据为己有，父皇正在为此焦头烂乱。你不必去见他们。”
一个低沉的、带着些微磁性质感的声音，贴着她的耳廓响起，温热的气息吹得她耳朵有点痒。
“在我这里，没人能打扰你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，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和强势。
奥琳娜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，脑子转得像个生锈的齿轮。
教廷？贵族？父皇？
哦，对，救了那么多人，搞出那么大动静，后续肯定一堆破事。
什么神迹的归属权啦，什么力量的来源啦，肯定有一大群人等着像苍蝇一样围上来，把她这个“神明”从头到脚研究个遍。
想想就头大。
现在，这个男人说，他把这些麻烦都挡在了外面。
听起来……还不错？
至少可以安心补个觉了。
她把头往他怀里缩了缩，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，准备彻底放弃思考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，也许是几分钟，也许是十几分钟，周围的环境似乎开阔了起来。
有光线从她的眼皮缝隙里透了进来，不再是密道里那种幽暗的光。
她被轻柔地放在了一张柔软到能让身体陷进去的大床上。
意识沉入黑暗的最后一刻，那几乎要死机了的“永恒午睡”系统界面，突然在她脑海里强制弹出了一个金色的、带着最高优先级标识的提示框。
那金光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刺眼，仿佛要将她即将熄灭的意识重新点燃。
【警告：检测到高浓度灵魂共鸣体[凯恩·冯·诺曼]。】
【分析：其信仰纯度已突破临界值99.99%，正在自发构筑与世界核心（您）的底层法则链接……链接建立中……】
【紧急提案：是否授权该共鸣体成为第一‘神选使徒’？】
【授权后，‘神选使徒’将获得部分法则代行权限，可作为您的意志延伸，代您处理冗余信息、执行部分神权，并与您共享部分能量池。】
【是/否？】
……哈？什么玩意儿？
给狂信徒发个管理员权限？
这信仰，还能实名认证的？
这个念头只来得及闪过一瞬，奥琳娜就彻底失去了意识，整个人沉入了无边无际的、香甜的黑暗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