伊索长老拄着拐杖,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后面,老迈的身体摇摇晃晃,像是随时会被洞窟里残留的寒风吹倒。
他看着凯恩的背影,那宽阔的肩膀仿佛能扛起倾塌的天穹,心中最后的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。
这位以冷血和铁腕着称的银狮大都督,或许对整个帝国而言是利刃,但对帝姬殿下,却是最坚固的盾。
木屋的门被凯恩用后背轻轻撞开。
他无视了屋内守卫们惊愕的眼神,径直走向那张唯一铺着厚厚兽皮毯子的木床。
他的动作极尽轻柔,将怀中的奥琳娜缓缓放下,生怕一丝颠簸会碰碎这件稀世珍宝。
安置妥当后,他拉过一张粗糙的木凳,就那么沉默地坐在床边,冰蓝色的眼眸一眨不眨,视线牢牢锁定在她苍白如纸的脸上。
屋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,连守卫们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。
大都督身上散发出的那种生人勿进的凛冽气场,此刻更是浓郁到了极点,仿佛一圈无形的冰墙,将床边的方寸之地与外界彻底隔绝。
“咳……大都督。”伊索长老终于喘匀了气,颤颤巍巍地走了进来。
他从随身携带的破旧皮囊里,小心翼翼地取出几个小小的陶罐,每一个都用软木塞封得严严实实。
他一边将罐子里的各色粉末倒进一只石碗里,一边低声解释:“这是‘宁神草’的粉末,能安抚受创的灵魂;这是‘月光苔’的碎屑,有助于吸收纯净能量;还有这个,‘树心残渣’,能温养枯竭的生命力……”
他用一旁的清水将这些粉末细细调和,很快,一碗散发着清新草木气息的淡绿色药液便调好了。
药液表面萦绕着一层淡淡的光晕,显然不是凡品。
“殿下她……必须尽快补充能量。”伊索端着石碗,凑到床边,试图用一个小木勺撬开奥琳娜的嘴唇。
然而,奥琳娜虽然陷入深度昏迷,牙关却咬得死紧,仿佛潜意识里还在抗拒着什么。
木勺根本无法探入,几滴翠绿的药液顺着她光洁的下巴滑落,在她苍白的肌肤上留下一道刺眼的痕迹。
凯恩的眉头皱得更深了。
他一言不发地从伊索手中接过石碗,那眼神仿佛在说“你不行,让我来”。
他将石碗放在床头,伸出修长的食指,指尖在药液中轻轻蘸了一下。
随即,他将沾着药液的指尖,轻柔地贴在奥琳娜干燥的嘴唇上。
一缕比蛛丝还要纤细的银色斗气,从他指尖溢出,试图包裹着那滴药液,以一种极其温和的方式,引导其能量渗透进去。
就在他的指尖触碰到她唇瓣的瞬间,一个微妙的变化发生了。
凯恩的动作猛地一顿,冰蓝色的瞳孔骤然收缩,视线如利剑般射向她的额头。
他清楚地感觉到,就在刚才,当那蕴含着纯粹自然生命力的草药气息靠近时,奥琳娜额间那个几乎看不见的银色树苗星辰纹路,像是被微风拂过的湖面,极其轻微地波动了一下,亮度似乎也增加了一丝一毫。
虽然只是一瞬,甚至可能是错觉,但足以让他心生警惕。
“怎么了?”伊索长老注意到了他的异样,连忙凑过来,浑浊的老眼使劲盯着奥琳娜的额头,却什么也没看出来。
凯恩没有回答,只是默默收回了手。看来,强行喂药是行不通的。
伊索见状,沉吟片刻,又从怀里摸索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小东西。
他打开油纸,里面是一小撮灰褐色的、像是某种植物根须碾成的香料。
“这是‘探魂香’,”他压低声音,神情肃穆,“是我们守墓人一族代代相传的秘物。点燃后,其烟气能短暂地触及沉睡的灵魂,探查其状态,不会造成任何伤害。”
说着,他取来火石,将那撮香料在一个小石碟中点燃。
“噗”的一声轻响,一缕细细的、灰白色的烟气袅袅升起,带着一种奇异的、让人心神宁静的香味,缓缓朝着奥琳娜的额头飘去。
然而,诡异的一幕出现了。
那缕烟气在飘到距离奥琳娜额前半寸的地方时,就像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、柔软的气墙,被一股无形的力量轻柔地向两边推开,形成一个完美的弧形,就是无法再前进分毫。
伊索长老的嘴巴微微张开,脸上的皱纹因震惊而挤作一团。
他活了这么多年,从未见过“探魂香”失效的场景。
“这……这烙印……”他结结巴巴地低声说,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,“它有自主的防护性!它……它好像在筛选可以接近殿下的能量。它似乎只接受月华与纯粹的自然能量,拒绝任何外来的探查力量,哪怕是温和无害的也不行!”
屋内的气氛,瞬间降至冰点。
一个无法探查、无法干涉、却又在主动吸收能量、保护宿主的神秘烙印。
这玩意儿简直闻所未闻。
它就像一个寄生在奥琳娜灵魂深处的沉默管家,用自己的一套标准,决定着什么能进,什么不能进。
这到底是守护,还是另一种形式的囚笼?
凯恩沉默地坐在床沿,房间里只剩下他沉稳的呼吸声。
他再次伸出手,这一次,他没有去碰她的脸,而是握住了她垂在身侧、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的小手。
她的手很小,在他宽大的手掌里,显得格外纤细脆弱。
那冰凉的触感,像是一根针,毫不留情地刺入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。
他不再犹豫,调动起体内那股如雄狮般刚猛霸道的银色斗气。
但这一次,斗气被他以极其精妙的控制力,转化成了最温润的状态,如同一股和煦的暖流,顺着他的掌心,缓缓渡向奥琳娜冰凉的手腕,试图为她驱散体内的寒意,温养她枯竭的经脉。
就在他的斗气刚刚接触到她皮肤的刹那——
奥琳娜额间那淡银色的烙印,骤然亮起!
那光芒并不刺眼,反而像是一轮微缩的、清冷的满月,在她的额心一闪而过。
一股温和却不容置疑的排斥力,从烙印中瞬间发出,顺着她的经脉流转全身,轻柔而坚决地将凯恩渡入的那一丝银狮斗气,完完整整地推了回来。
那感觉,就像是往一盆纯净水里滴了一滴墨,结果水面自动形成一层薄膜,将墨滴原封不动地弹了出去。
烙印仿佛在清晰地宣告:你的力量带有强烈的个人意志和属性,属于“杂质”,禁止入内。
凯恩缓缓收回手,掌心还残留着那股被轻柔推开的感觉。
他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空无一物的手掌,冰蓝色的眼眸深处,却翻涌起骇人的风暴。
连他的力量都被排斥。
这个烙印,正在将奥琳娜与外界的一切力量,都隔绝开来。
他缓缓起身,走到木屋的窗边,锐利的目光穿透简陋的木窗,投向外面逐渐被暮色吞噬的森林。
天空已经变成了深邃的藏蓝色,几颗最亮的星辰已经迫不及待地探出了头。
夜,要来了。
他对身后面露忧色的伊索下达了不容置疑的指令,声音冷硬如铁:“准备一处绝对安静、能接收月光的洁净之地。”
伊索愣了一下,不明白他想做什么。
凯恩没有回头,视线依旧锁定着天际那轮即将升起的、朦胧的月影轮廓,声音里带着一股孤注一掷的决然。
“今晚月圆。我要亲眼看看,这东西在月光下,究竟会变成什么样。”
他必须搞清楚,这盘踞在她灵魂深处的未知之物,究竟是神明最后的馈赠,还是一个伪装得更好的……诅咒。
伊索看着大都督那挺拔如山岳的背影,心头猛地一跳。
他忽然想起村落中一处被遗忘许久的所在。
那里,或许是今夜唯一的选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