几乎就在她意识彻底归零的同一瞬间,原本将她笼罩的光柱,在一阵超越极限的剧烈闪烁后,嘭地一声,骤然熄灭。
所有光芒,所有声音,所有能量的奔流,都在这一刹那归于死寂。
平台之上,支撑着法阵的古老符文一个接一个地黯淡下去,像是燃尽了最后一丝烛火的灯芯。
那道原本作为能量源泉的月华光柱也悄然消散,仿佛从未出现过。
唯一还证明着刚才那场惊心动魄仪式的,是空气中残留的、如同雨后青草混合着淡淡檀香的气息。
“嗡——”
一声低沉、悠远,仿佛来自大地深处的轰鸣,从那粗壮得如同山脉的世界树主干内传来。
这声音不带任何恶意,反而像是一位不堪重负的老者,在卸下千斤重担后,发出的一声满足而疲惫的叹息。
随着这声叹息,原本盘踞在洞窟各处,那些稀薄却顽固不化的黑色雾气,如同被阳光照射的积雪,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消散、净化。
压抑在每个人心头的那股阴冷死寂之感,也随之一扫而空。
“噗通。”
一声闷响,是伊索长老。
他再也支撑不住,干瘦的身体一软,直挺挺地向后倒去,脸上布满了深深的疲惫与虚脱,但那双浑浊的老眼里,却闪烁着一丝如释重负的光芒。
悬浮在奥琳娜头顶的泉水精灵露露,也发出一声微弱的悲鸣。
她那半透明的身体彻底失去了光泽,化作一道黯淡的流光,倏地一下钻回了奥琳娜浓密的金发之中,陷入了最深沉的休眠。
她耗尽了几乎所有的本源灵性。
在光芒熄灭的第一个千分之一秒,凯恩动了。
他的身影快得像一道离弦的箭,甚至在空气中拉出了一道淡淡的残影。
周遭的一切都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键,唯有他,是这个凝滞世界里唯一的变量。
他几乎是抢在奥琳娜向后倒下的瞬间,冲到了她的身后,长臂一伸,稳稳地将那具失去了所有力气的柔软身体揽入了怀中。
“奥琳娜!”
他的声音嘶哑而低沉,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。
入手的感觉,让他心头猛地一沉。
她的身体异常冰冷,就像一块在寒冬腊月里冻了整夜的玉石,几乎感觉不到一个活人该有的温度。
他不敢耽搁,连忙将她轻轻放平在相对干净的树根平台上,单膝跪地,伸出两根因常年握剑而布满薄茧的手指,小心翼翼地探向她颈间的动脉。
咚……咚……
微弱,但平稳。
心跳还在!
凯恩紧绷的神经稍稍一松,立刻开始仔细检查她的状况。
那双总是锐利如鹰隼的冰蓝色眼眸,此刻却温柔得像初春融化的湖水,一寸一寸地扫过她的脸庞。
七窍流血的痕迹已经干涸,变成了暗红色的血痂,看起来触目惊心。
但更让他关注的,是她原本的皮肤。
之前那些因为印记反噬而浮现的、如同玻璃裂纹般的半透明斑点,此刻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她的肌肤恢复了往日的白皙细腻,宛如最上等的羊脂白玉,只是因为失血和体温过低,透着一种病态的苍白。
他略一迟疑,还是小心翼翼地分出一缕细如发丝的银色斗气,如同最温和的涓涓细流,探入她的体内。
斗气在她经脉中缓缓流淌,带回的反馈让他悬着的心彻底落回了肚子里。
那股盘踞在她体内,阴冷、顽固、如同跗骨之蛆的“终结印记”气息,确实消失了。
消失得干干净净,连一丝残渣都感知不到。
但代价也是巨大的。
她体内的经脉几乎是空的。
无论是那浩瀚如海的金色信仰之力,还是她那远超常人的磅礴精神力,此刻都已近乎枯竭,只剩下几缕微弱的气息在干涸的河床上游荡,仿佛随时都会彻底消散。
她真的把所有的一切,都赌在了那最后一击上。
就在这时,一阵虚弱的咳嗽声传来。
“咳咳……咳……”
伊索长老挣扎着,用那根古木权杖撑着地面,颤颤巍巍地爬了起来。
他没有先顾及自己快要散架的身体,而是第一时间扭头,望向那沉默的世界树。
他闭上双眼,枯瘦的双手贴在身旁的树根上,苍老的脸上露出了专注的倾听之色。
片刻之后,他睁开眼,脸上混杂着震撼、狂喜,以及一丝挥之不去的后怕。
“成功了……真的成功了……”他喃喃自语,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,“世界树内部那个最顽固的污染节点……被一股极其凝聚、极其纯粹的‘存在’意志从内部刺穿、击碎了!”
他转向凯恩,眼中是难以言喻的激动与感激:“虽然未能彻底根除,但超过八成的污染核心都被净化了!残余的部分也被这股冲击惊动了世界树自身的生命本源,被暂时压制和隔离了起来!只要……”
他的话还没说完,声音却戛然而止。
因为他看到,原本准备将帝姬殿下抱起的银狮大都督,动作猛然顿住了。
凯恩的视线,死死地钉在奥琳娜的额头上,那双冰蓝色的眼眸中,罕见地流露出一丝错愕与不解。
伊索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也愣住了。
在奥琳娜光洁饱满的额心处,不知何时,隐约浮现出了一个极其淡薄的、由无数道复杂银丝构成的神秘纹路。
那纹路很浅,不仔细看几乎无法察觉,就像是用银色的墨水在皮肤下画出的一幅精细素描。
它的形状看起来像是一棵迎风招展的微缩树苗,树苗的枝桠间,又仿佛交织、缠绕着几点星辰的辉光。
最诡异的是,这个纹路并非静止的。
它像是有自己的生命一般,正缓慢地、有节奏地吸收着空气中那些仪式结束后残留的、最纯净的月华与自然能量。
每一丝被吸入的能量,都让那银色纹路微不可查地亮上一分,随即又将这股微弱至极的能量,缓缓注入奥琳娜那干涸枯竭的身体深处。
它在……主动为她补充能量?
伊索大惊失色,不顾身体的虚弱,踉跄着凑了过去,几乎把脸贴到了奥琳娜的额前。
他闭上眼,用尽残存的感知力仔细探查。
越是探查,他脸上的神情就越是古怪,从震惊,到迷茫,最后化为一种难以置信的匪夷所思。
“这……这烙印的气息……是世界树的本源祝福?!”他失声惊呼,胡子都跟着颤抖起来,“不对,里面还混杂着……一丝月华神性的气息!我的天……殿下她……她到底做了什么?”
老者猛地抬头,看向同样一脸沉凝的凯恩,用梦呓般的语气推测道:“难道是……殿下在用自身意志反击的最后关头,无意识地将那最纯净的净化能量,连同世界树反馈的本源之力,一同烙印在了自己的灵魂深处?!”
一个在净化仪式中诞生的、闻所未闻的意外烙印。
它似乎没有恶意,甚至还在反哺奥琳娜的身体。
但这究竟是福是祸,谁也说不清楚。未知的,往往才是最危险的。
凯恩的眼神彻底沉了下来。
他不再犹豫,弯下腰,用一种与他平日冷硬气质截然相反的轻柔动作,将奥琳娜打横抱起。
她的身体在他怀里显得那样娇小而脆弱,仿佛一碰就会碎裂。
他用自己的大氅将她冰冷的身体紧紧裹住,只露出一张苍白的小脸。
“此地不宜久留。”
凯恩的声音恢复了以往的冷静与决断,他看了一眼还在发愣的伊索长老,沉声道:“先带她回村落,找个安全的地方。”
怀中,奥琳娜的呼吸依旧微弱,眉头似乎因为身体的本能不适而轻轻蹙起。
与此同时,远在晨曦领的方向,无数信徒心中那股持续了许久的、莫名的焦躁与恐慌,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轻轻抚平,渐渐归于平静。
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只觉得那一直高悬在心头的阴霾,似乎散去了一些。
凯恩抱着她,转身迈开大步,每一步都沉稳无比,仿佛怀里抱着的不是一个人,而是整个摇摇欲坠的世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