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后,北境,迷雾山脉脚下。
龙车带来的颠簸感终于消失,奥琳娜掀开车帘,一股夹杂着潮湿泥土和腐烂树叶的冷空气扑面而来,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。
眼前的景象比她想象中还要萧瑟。
所谓的落霜村,与其说是村庄,不如说是一小撮被遗忘在山脚下的破败木屋。
稀稀拉拉的几十栋房子,大多门窗紧闭,屋顶的茅草在寒风中瑟瑟发抖,像秃子头上仅剩的几根毛。
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压抑到令人窒息的沉默。
没有孩童的嬉闹,没有犬吠,甚至连鸡鸣都听不到。
偶尔有村民从窗户缝里投来一瞥,那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和麻木,一触及到凯恩他们身上那身代表着帝国权力的银狮卫制服,便像受惊的兔子一样飞快缩了回去。
这鬼地方,与其说是人住的,不如说是一座巨大的露天坟墓。
奥琳娜拢了拢身上的斗篷,心里那点“出来郊游”的错觉被吹得一干二净。
凯恩已经率先下了车,他高大的身躯在阴沉的天色下如同一座沉默的铁塔。
几名精锐的银狮卫迅速散开,不动声色地占据了村口周围的几个关键位置,他们的眼神像鹰一样锐利,警惕地扫视着周围每一寸可疑的角落。
“殿下,就是那儿。”凯恩侧过身,用下巴朝村子边缘的一个小角落指了指。
奥琳娜顺着他的视线望去,看到一个穿着破旧兽皮坎肩的少年正蹲在一具干瘪的尸体旁。
那是一头山羊,但它的尸体形态极为诡异,整个身体像是被抽干了所有水分,皮紧紧地贴着骨头,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灰败色,仿佛一截被风干了百年的枯木。
这就是那个报告里提到的向导,林克。
奥琳娜和凯恩并肩走了过去。
少年的注意力全在那具山羊尸体上,眉头拧成一个疙瘩,直到凯恩的军靴踩在碎石上发出的“咔哒”声在他身旁响起,他才猛地抬起头。
他的眼神很野,像山里未被驯服的狼崽子,带着毫不掩饰的警惕和审视。
他上下打量着凯恩,目光在那身代表着大都督身份的精致军装上停留了一瞬,却没有丝毫普通人见到大人物时的敬畏或谄媚,反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抗拒。
当他的目光转向奥琳娜时,却明显愣了一下。
眼前的少女裹在厚实的斗篷里,只露出一张白皙得过分的小脸,那双雾蓝色的眼睛像是山巅上终年不化的积雪融化后形成的湖泊,干净、澄澈,还带着一丝没睡醒似的慵懒。
她身上没有凯恩那种让人喘不过气的压迫感,反而有一种……像是雨后森林里青草和泥土混合的、让人安心的气息。
“你们就是帝都来的大官?”林克先开了口,声音有些沙哑,但很沉稳,完全不像个十几岁的少年。
凯恩没有回答,只是用眼神示意他继续说下去。
林克似乎也习惯了这种交流方式,他重新蹲下,用一根小树枝戳了戳那具干瘪的山羊尸体,发出了“叩叩”的、敲击硬木般的声响。
“不是野兽干的,没有咬痕和爪印。也不是魔法,我找村里的老祭司看过了,他没感觉到任何元素波动。”林克的语速不快,但条理清晰,“这东西死的时候很奇怪,它周围三步内的草,一夜之间全黄了,但你挖开土看看……”
他用树枝扒开尸体旁边的一层枯草,露出下面湿润的黑土。
“土地本身没问题,还是活的。”
奥琳娜的目光落在那片泾渭分明的枯黄与翠绿上。
生命力被精准地汲取,只针对动植物本身,却绕过了作为载体的土地。
这种手段,闻所未闻。
“我们想进山看看。”凯恩言简意赅地说明了来意。
林克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土,目光越过他们,看向了远处那片被浓雾笼罩的巨大山脉轮廓。
“现在山里很不对劲,进去的人,十个有九个出不来。你们这些城里来的官老爷,细皮嫩肉的,死了都找不到骨头。”
他的话很不客气,带着一种长期与自然打交道之人的直率和粗粝。
“我们付钱。”凯恩从怀里摸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,扔了过去。
林克下意识地接住,钱袋的重量让他挑了挑眉,但他只是掂了掂,就随手揣进了怀里,脸上的表情没有半点变化。
“钱能买我的命,但买不回你们的。跟我来吧,但说好了,只到森林边缘,再深处,给座金山我也不去。”
说完,他便不再废话,转身抄起靠在旁边木屋墙根的一把短弓,迈开步子朝森林方向走去。
他的步伐轻盈而矫健,每一步都踩在最坚实可靠的地方,显然对这片土地熟悉到了骨子里。
奥琳娜和凯恩对视一眼,跟了上去,两名银狮卫则如影子般悄无声息地缀在他们身后十米远的地方。
越靠近森林,那种死寂的感觉就越发明显。
风吹过树梢,本该有“沙沙”的叶片摩擦声,但现在,那声音听起来沉闷而滞涩,像是有人扼住了森林的喉咙。
林克在一片看似和其他地方没什么区别的林地前停下了脚步。
这里的树木甚至比外围还要茂盛,巨大的蕨类植物铺满了地面,但诡异的是,周围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。
“就是这里。”林克压低了声音,眼神里充满了忌讳,“鸟不叫,虫不鸣。连最烦人的林鼠都消失了。我爷爷说过,很久很久以前,山神发怒的时候,山里就会变成这样。”
山神发怒?
奥琳娜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四周。
这里的植物看似繁盛,却透着一股病态的亢奋,叶片绿得发黑,枝干扭曲的角度也带着一丝说不出的挣扎感。
她蹲下身,学着林克的样子,将带着手套的手指轻轻按在了湿润的地面上。
一缕微不可察的神力,如同一根最纤细的探针,顺着她的指尖悄然探入土壤深处。
没有动用面板那种大张旗鼓的扫描,只是最纯粹的感知。
反馈回来的感觉让她微微蹙眉。
那不是赫尔残响那种纯粹的、代表着“终结”与“死寂”的霸道气息,而是一种更加复杂、更加矛盾的感觉。
像是一颗种子,正在泥土深处疯狂地汲取着周围的一切生命力,一边枯萎,一边又在拼命地想要发芽、新生。
这两种截然相反的力量纠缠在一起,形成了一种极不稳定的平衡,就像一个随时可能爆炸的炸药桶。
这感觉……和她之前在万神殿接触到的赫尔残响,并不完全相同。
似乎混入了什么新的、同样古老的东西。
“有发现。”凯恩低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。
她站起身,看到凯恩正站在一棵需要两人合抱的古树前,用战术手套的指尖摩挲着粗糙的树皮。
奥琳娜走过去,只见在树皮一道不起眼的天然褶皱里,刻着一个极其隐蔽的徽记。
那图案像一截扭曲干枯的树根,又像一只挣扎着想要破土而出的鬼手。
枯根教派的徽记!
虽然细节上有些许差异,但那股死寂与绝望的意味,她绝不会认错。
“刻痕很新,看边缘的风化程度,不超过一个月。”凯恩的声音冰冷如铁。
林克也凑过来看了看,他盯着那个徽记,脸上的困惑变成了明显的厌恶。
“这不是我们猎人或者村里祭祀留下的标记。我们敬畏森林,不会用这么……这么让人不舒服的图案。”
果然,那帮邪教徒已经先一步来过这里了。
一环扣一环,对方的每一步都走在了前面。
就在奥琳娜准备将这些线索串联起来,进行下一步推演时,周围的光线毫无征兆地暗了下来。
起雾了。
原本只在山脉深处盘踞的浓雾,此刻像是活过来了一般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,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,就吞没了周围几十米外的所有景物。
能见度瞬间降到了一个极其危险的距离。
“不对劲!”林克一直放松的身体瞬间绷紧,像一张拉满的弓,他一把将奥琳娜拽到自己身后,同时警惕地压低身体,声音里充满了惊骇,“这雾来的时间和方向都不对!这不是山里的雾!”
他的话音刚落,一种诡异的“声音”便毫无征兆地在三人脑海中响起。
那不是通过耳朵听到的声音,而是一种更直接的、灌入灵魂层面的精神低语。
嗡……嗡……嗡……
声音低沉、粗粝,像是两棵千年古树在相互摩擦、挤压时发出的呻吟,又像是大地深处板块断裂时的闷响。
它不包含任何具体的词汇,却传递出一种极其清晰的、不容置疑的意念——排斥、警告、以及……一丝高高在上的审视。
凯恩瞬间拔出长剑,将奥琳娜牢牢护在身后,锐利的目光死死盯着浓雾最深处。
林克吓得脸色惨白,握着短弓的手不住地颤抖,嘴里下意识地念叨着古老的祈祷词。
唯有奥琳娜,在最初的错愕之后,反而抬起了头。
她雾蓝色的眸子穿透层层叠叠的迷雾,望向那股精神低语传来的源头,好看的眉头微微挑起。
正主来了?
不过,这味道……醇厚、古老,还带着点植物腐烂发酵的陈年酸味儿。
好像不是赫尔那个只会搞暴力拆迁的家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