罗兰的诅咒像一缕不散的阴魂,在广场上空盘旋,但对于刚刚经历了一场世界观重塑大戏的帝都民众来说,这句狠话的威慑力,还不如街角烤肉摊飘来的香味诱人。
短暂的死寂之后,人群爆发出了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。
人们交头接耳,指指点点,嗡嗡的议论声汇成一片信息的洪流。
今晚发生的一切太炸裂了,每一个细节都足够酒馆里的吟游诗人添油加醋地唱上三个月。
“所以……帝姬殿下她……不是帝姬了?”一个大婶小声地问着身边的丈夫,脸上满是纠结,“那我们以后祈祷还灵吗?”
“你傻啊!”她丈夫一拍大腿,“你没听见凯恩大都督喊的吗?效忠的是那个爱吃蜜糖烤饼的‘她’!不是什么帝姬!大都督都不在乎,你操什么心?”
“说得也是啊……”
皇家卫队的士兵们如同潮水般涌入广场,他们手持长戟,身着精良的铠甲,动作整齐划一,迅速在人群中分割出一条条通路,开始有序地疏散民众。
骚乱并没有扩大,反而像一场盛大的戏剧落幕后,观众们意犹未尽地离场。
永辉大殿的露台上,皇帝那张被威严包裹的脸庞,此刻只剩下冰冷的铁青。
他挥了挥手,声音里带着不容置喙的疲惫:“圣典日结束了,都散了吧。”
贵族和大臣们如蒙大赦,纷纷躬身行礼,脚步匆匆地离开了这片是非之地。
谁也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,去触碰那位盛怒君王的霉头。
很快,一道由皇家侍卫长亲自传达的命令,如同一支无声的箭矢,精准地射向了圣域之塔。
皇帝陛下,要求即刻在皇宫书房,召见奥琳娜与凯恩。
圣域之塔顶层,奥琳娜正倚着栏杆,有一下没一下地打着哈欠。
夜风吹得她有点冷,也让她那颗刚刚因为“被动辞职”成功而兴奋起来的大脑,稍微冷静了一点。
广场上的人群正在散去,像是退潮的海水,露出了湿漉漉的石板地面。
她看到那队穿着银灰色铠甲的士兵在维持秩序,也看到了永辉大殿露台上,那个孤零零的、象征着帝国最高权力的身影,正转身走回阴影之中。
她收回目光,视线垂落,看向塔下。
凯恩就站在那里。
他已经收起了长剑,身姿挺拔如松,仰着头,静静地看着她。
夜色和距离模糊了他的五官,但那双眼睛,亮得像两颗被擦拭干净的寒星。
他没有说话,只是用眼神,清晰地传递过来一个信息:我陪你。
别怕。
奥琳娜撇了撇嘴。
怕?
她只是觉得麻烦。
前世跟大老板汇报工作都没这么心累。
这个便宜老爹,可比她见过的任何一个资本家都要难缠。
不过,有人陪着,总比一个人去面对要好。
至少凯恩这个“保镖”,看上去武力值相当靠谱。
她转身走回大殿,身影消失在露台的灯火阑珊处。
皇宫书房。
这里没有永辉大殿的金碧辉煌,只有沉重的、几乎化为实质的权力气息。
空气中弥漫着古老羊皮卷和雪松木混合的味道,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寂静的皇家园林,室内却比北境的冬夜还要压抑。
皇帝已经换下了一身繁复的礼服,只穿着一件深紫色的便服,坐在那张由整块黑曜石打磨而成的巨大书桌后。
他摒退了所有侍从,连影子般存在的皇家法师都被遣走。
此刻,这间象征帝国心脏的书房里,只有他们父子女三人。
油灯的火苗静静地跳动着,在墙壁上投下三个被拉得极长的影子,如同沉默的巨兽。
凯恩像一尊雕塑,站在奥琳娜身后半步的位置,双手按在剑柄上,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每一寸阴影,仿佛随时准备应对任何突发状况。
皇帝的目光没有在凯恩身上停留,而是像两把锋利的手术刀,死死地钉在奥琳娜的脸上。
那是一种纯粹的、不带任何父女亲情的审视,仿佛在评估一件脱离了掌控的危险武器。
“你不再是帝姬了。”
皇帝的声音低沉而沙哑,不带一丝温度。
“那道金光,是怎么回事?你,到底是谁?”
他不在乎什么神明,不在乎什么天魔。
他只关心一件事:这个刚刚当着全帝都人的面,主动“辞去”皇室身份的女儿,这个不受血脉束缚的圣域强者,对他的帝国而言,究竟是一笔可以利用的资产,还是一颗随时会引爆的炸弹。
奥琳娜困倦地眨了眨眼,那副仿佛永远睡不醒的样子,在此时此刻这种高压氛围下,显得格外格格不入。
她甚至还很轻地打了个呵欠,用手背揉了揉眼角,才慢悠悠地开口,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今天晚餐的汤是不是放多了盐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她的回答干脆利落,理直气壮。
“那股力量来得莫名其妙,像是租来的皮肤,现在被房东收回去了。走了更好,省得麻烦。”她抬起眼,迎上皇帝那审视的目光,没有丝毫躲闪,“父皇,我今天来,就是想正式请求您,免去我‘第一帝姬’的封号,以及所有相关的皇室责任。”
她顿了顿,似乎在组织语言,让自己的“退休报告”听起来更合理一些。
“你看,今天这种事,以后肯定还会有。罗兰不是第一个,也不会是最后一个。他们都是冲着‘帝姬’这个身份来的。只要我不再是帝姬,我就只是一个普通的魔法师。我只想在我的塔里安安静静地研究魔法,睡睡觉,这样就不会再有疯子来找麻烦,对帝国,也更安全,不是吗?”
这番逻辑听上去天衣无缝,充满了“为了帝国好”的大局观。
皇帝眯起了眼睛,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。
天真。
一个作为靶子的帝姬,所有威胁都是摆在明面上的,可控。
而一个脱离了所有束缚、游离于权力体系之外、并且拥有摧城灭国之力的圣域强者……那才是真正无法估量的危险!
他正要开口驳斥这番幼稚到可笑的言论,用最残酷的政治现实,告诉她“自由”二字背后所代表的代价——
“陛下。”
一个沉稳如山的声音,从奥琳娜身后响起。
凯恩上前一步,与奥琳娜并肩而立,那股从尸山血海中磨砺出的铁血煞气,不动声色地将皇帝的威压抵消了泰半。
“无论奥琳娜是什么身份,我,以及我麾下三十万北境银狮卫队,都将是她最坚固的屏障。”他的声音掷地有声,每一个字都像是用钢铁铸成,“同时,也是帝国约束她的……锁链。”
凯恩抬起头,直视着皇帝深邃的眼眸,语气斩钉截铁。
“她的忠诚,由我来保证。”
书房内瞬间陷入了死寂。
皇帝审视的目光在凯恩和奥琳娜之间来回移动。
一个,是拼了命想撂挑子不干,把所有责任都扔掉的咸鱼。
另一个,是主动把最沉重的枷锁往自己身上揽,用自己的全部身家性命来做担保的疯子。
他这两个子女,真是……截然不同。
皇帝的脑海中,无数的利弊分析、权力制衡的方案在瞬间闪过,快得堪比传奇法师的计算法阵。
威胁?
机遇?
忠诚?
背叛?
几秒钟后,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中,重新恢复了古井无波的平静。
他做出了决定。
“好。”
皇帝缓缓开口,一个字,便敲定了未来的格局。
“朕同意你不再是帝姬。”
他对奥琳娜说道,然后话锋一转,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。
“但从今日起,朕封你为‘圣域守护者’。圣域之塔及其周边五十里范围,划为你的私人领地。这片领地,不受任何贵族与政务院管辖,不承担帝国税负,也不接受任何官员的指令。”
“你只需对一样东西负责——皇权。”
皇帝从座椅上站起身,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,负手而立,望着窗外深沉的夜色。
“奥琳娜,你不再是帝国的公主了。”
他转过身,目光如炬。
“你是帝国的壁垒。”
奥琳娜彻底愣住了。
她那双总是带着浓浓睡意的漂亮眼睛,此刻难得地睁大了几分,里面写满了四个大字:
这跟说好的不一样啊?!
她只是想办个离职,怎么还给升职加薪,甚至分了块独立地盘搞起了事业编制?
她的退休计划……好像被她爹一通操作,给反向升级了?
从帝姬这个“吉祥物”,变成了“圣域守护者”这个听上去就更累人的“国之重器”?
不带这么玩的!
奥琳娜感觉一口气没上来,差点当场表演一个咸鱼瘫。
皇帝将她脸上那罕见的错愕和呆滞尽收眼底,心中那块因为失控而悬着的石头,终于缓缓落了地。
他转身走回书桌,拿起一份早已拟好的空白魔法卷轴和一支羽毛笔,蘸了蘸墨水。
“凯恩,你作为担保人,在这份敕令上,签下你的名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