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要亲眼看看，那所谓的“月光如水银般凝聚不散”，到底是一番怎样的景象。
夜色像一块厚重的黑丝绒，缓缓铺满了整片天空。
林间的虫鸣声渐渐稀疏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凝固的寂静。
亲卫们早已在空地外围扎下了简易的营地，点燃的篝火被压得极低，橘红色的火光只敢在小范围内舔舐着黑暗，不敢去惊扰中央那片神秘的银白之地。
凯恩就坐在空地的边缘，背靠着一棵粗壮的白桦树，擦拭着他那柄名为“冬歇”的佩剑。
剑身在微弱的火光下反射着森冷的寒芒，他的动作一丝不苟，专注得仿佛一位虔诚的工匠。
但他的眼角余光，却从未离开过空地中央。
伊索则彻底没了长老的架子，像只亢奋的土拨鼠，在空地周围窜来窜去。
他一会儿趴在地上，耳朵贴着银白色的泥土，像是在聆听大地的呼吸；一会儿又掏出各种奇形怪状的炼金镜片，对着天空那轮愈发皎洁的圆月比比划划，嘴里嘟囔着谁也听不懂的古老音节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，空气中的寒意越来越重。
当月亮爬升到夜空的正中央，将清冷的光辉毫无保留地倾泻而下时，异变终于发生了。
起初，只是空地上的银白色泥土，似乎比周围的林地更亮了一些。
紧接着，一缕缕肉眼可见的银色光丝，开始从四面八方的虚空中被牵引而来，它们像拥有生命的溪流，汇入这片圆形的空地。
凯恩握着剑柄的手下意识地收紧了。
他看到，那些月光并没有像落在别处那样，被大地吸收或者反射掉。
它们……沉淀了下来。
就像将一滴滴水银倒入一个无形的浅盘，光芒在离地约莫半尺的高度开始汇聚，流动，堆积。
起先只是一层薄薄的光雾，随即越来越浓郁，越来越粘稠，最终，在空地中央形成了一片直径约三米的、宛如流淌着液态牛奶的光池。
光池表面波光粼粼，散发着柔和而圣洁的光晕，将周围的白桦树都染上了一层梦幻般的银边。
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清冽甘甜的气息，深吸一口，仿佛连灵魂都被洗涤了一遍，浑身的疲惫都一扫而空。
“我的天老爷……”伊索的声音都变调了，他踉踉跄跄地跑到凯恩身边，指着那片光池，激动得胡子都在发颤，“活的！这是活的月华！纯净到令人发指！”
凯恩没有说话，他从腰间的皮囊里，摸出那块之前用来测试的月华石。
他手腕一抖，月华石划出一道优美的抛物线，精准地落入了光池的中央。
“噗通”一声，石头没入光池，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，仿佛落入了一团棉花。
下一秒，惊人的一幕出现了。
那块原本光芒内敛的月华石，在光池中竟像被点燃的太阳般，骤然爆发出璀璨夺目的光辉！
一道粗壮的银色光柱冲天而起，直透云霄，将这片林地照得亮如白昼！
凯恩甚至能清晰地看到，无数细小的月华能量流，正疯狂地从光池涌入那块石头，仿佛百川归海。
伊索已经彻底疯了，他手舞足蹈地绕着光池，嘴里喊着：“地下！能量源头在地下深处！这光池根本不是月光凝聚而成，它……它是从地下满溢出来的表象！”
凯-恩的眼神瞬间锐利如刀。
地下！
他猛地站起身，对身后的亲卫队长下达了简洁的命令：“挖！”
亲卫们训练有素，立刻上前，他们没有使用普通的铁铲，而是各自运起了斗气，包裹在手上，像最锋利的爪子，小心翼翼地开始挖掘光池边缘的银白泥土。
斗气能让他们精准地控制力道，避免对地下可能存在的任何脆弱结构造成破坏。
银白色的泥土被一层层地刨开，过程比想象中要顺利。
这片土地似乎被月华能量浸润了无数岁月，土质松软而纯净，不含一丝杂石。
大约挖到了五米深，一名亲卫的指尖传来了一声清脆的“当”响。
“大人，有东西！”
凯恩立刻跳入坑中，亲自上手。
他拂去表层的泥土，一片闪烁着柔和银光的平滑表面，暴露在空气中。
它非石非玉，触感冰凉而坚硬，带着一种金属的质感，却又比任何已知的金属都要温润。
随着挖掘范围的扩大，这片银色物质的全貌逐渐显露出来——它是一个约莫桌面大小的平台，表面刻满了繁复而古老的符文。
这些符文的风格与帝国现有的任何魔法体系都截然不同，充满了自然与星辰的韵味。
平台的正中央，有一个清晰的凹槽，形状恰如一弯新月。
伊索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滑下了土坑，他颤抖着手，抚摸着那些古老的符文，像是见到了失散多年的亲人。
他的嘴唇哆嗦着，从喉咙里挤出几个艰涩的音节。
“聚……聚月台……这是上古月神祭祀所用的‘聚月台’残片！”他的声音里带着哭腔，充满了朝圣般的狂热，“书上说，它能汇聚天地间的月华，并通过地脉网络，流向特定的地点！是神迹，这是真正的神迹造物！”
他像是想起了什么，猛地指向平台边缘几处断裂的符文：“但你看这里，地脉被切断了！它早已淤塞，变成了一座死台！”
凯恩的心一沉。找到了源头，却是一条死路？
他不信邪，将那块已经吸饱了能量、亮得有些烫手的月华石，小心翼翼地放入了平台中央的弯月凹槽中。
嗡——
月华石与凹槽完美契合，整个银色平台上的所有符文，瞬间被点亮了一瞬，微弱的银光如呼吸般在符文沟壑中流淌。
光池中的月华能量像是找到了宣泄口，开始缓慢地向平台汇聚。
然而，也仅此而已了。
那些能量只是在平台的表面打着转，像一群找不到回家路的孩子，根本无法渗透下去，更别提流入那早已断绝的地脉了。
凯恩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。难道真的没办法了？
就在这时，一阵微弱的灼热感从他怀中传来。
他迅速掏出一枚传讯水晶，这是他留给神殿的老祭司霍尔，用于紧急联络的。
此刻，水晶正散发着焦急的红光。
他刚一激活，霍尔那惊慌失措的声音便炸响在他的耳边：“大都督！不好了！殿下……殿下的身体出状况了！”
凯恩的心跳漏了一拍，厉声问道：“说清楚！”
“就在刚才，殿下全身突然泛起强烈的银光，比任何时候都要耀眼！额头上的烙印……像一颗太阳在闪烁！然后，她……她无意识地抬起了手，直挺挺地指向东方！”
东方！正是这片白桦林所在的方向！
“还有！”霍尔的声音带着哭腔，“她身上开始结霜了！一层细密的霜晶正在覆盖她的皮肤，我们测量的体温正在急剧下降！那些月华石……那些月华石里的能量全都被抽干了，变成了一堆废石头！”
凯恩的脑子“轰”的一声。
他瞬间明白了。
是奥琳娜！
是她的身体，她的神性本能，感应到了这片聚月台的存在！
她在渴望这里的能量，她在自发地、拼命地呼应着！
但地脉不通，就像一根堵死了的吸管，她越是用力吸，能量越是过不去，反而导致了她自身能量的剧烈失衡，出现了被反噬的迹象！
不能再等了！
凯恩的眼神骤然变得无比决绝，那里面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意志。
等不了斥候探查，也等不了伊索研究出个所以然来。
每拖一秒，奥琳娜的危险就增加一分！
他要用自己的方式，打通这条路！
“冬歇！”
佩剑应声出鞘，发出一声清越的龙吟。
凯恩的体内，沉寂的银狮斗气如火山般轰然爆发！
璀璨的银色光焰冲天而起，将他整个人都包裹了进去，一头栩栩如生的雄狮虚影在他身后咆哮成型！
圣域强者的威压毫无保留地释放，让周围的亲卫和伊索都呼吸一滞，仿佛被一座大山压在了胸口。
“大都督，您要干什么？！”伊索惊骇地大叫。
凯恩没有回答他。
他所有的心神，都凝聚在了手中的剑上。
精纯到极致的银狮斗气，疯狂地灌注进剑身，剑刃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，周围的空气都因为能量的高度凝聚而开始扭曲。
他的目光如鹰隼般，死死锁定了聚月台边缘，一处符文断裂最为严重的节点。
那里，就是堵塞最严重的地方！
“给我……开！”
伴随着一声压抑着无尽怒火与决心的低喝，凯恩的身影动了。
他不是劈砍，也不是挥砸，而是将全身的力量汇于一点，手中的长剑化作一道撕裂夜空的银色闪电，狠狠地、精准无比地刺入了那个断裂的符文节点之中！
他要用自己圣域级别的斗气作为凿子，作为引信，强行在这淤塞了千百年的地脉中，为她，冲开一条生命通道！
哪怕，只是暂时的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