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三个字从凯恩的嘴里吐出来,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魔力,让静室里压抑的空气都为之一振。
伊索那张挤满了困惑的老脸瞬间亮了起来,像是黑夜里见了鬼火的旅人,又惊又疑。
“月光井……”他反复咀嚼着这个词,像是在品尝一道前所未见的菜肴,“听起来像是个地名,可咱们晨曦领,我活了快一百年,就没听说过有哪个地方叫这名儿的。”
凯恩的眼神却没半点动摇。
他信任奥琳娜,哪怕这只是她潜意识里蹦出来的两个词。
这比任何神谕都更值得他去追寻。
“霍尔!”他转过身,声音不大,却穿透了厚重的秘银门。
几乎是话音落下的瞬间,老祭司霍尔那干瘦的身影就跟鬼魅似的从门外挤了进来,脸上还带着没来得及消散的震惊与狂热。
显然,刚刚那股灵魂层面的波动,他也结结实实地挨了一下。
“大都督,有何吩咐?”霍尔的声音嘶哑,像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,但那双浑浊的老眼里,却燃烧着堪比狂信徒的火焰。
他刚才可是亲身感受到了“神”的意志,哪怕只是惊鸿一瞥,也足够他激动得三天三夜睡不着觉了。
“立刻去档案室,翻遍所有关于晨曦领的古老领志、地图,甚至是那些早就被废弃的民间传说手抄本。”凯恩的命令简练而精准,“我要知道,领地内,或者领地历史上,有没有一个叫做‘月光井’的地方,或者任何名字里带‘月’和‘井’的地点。”
“遵命!”霍尔连原因都没问,躬身行了一礼,转身就走。
那佝偻的背影里,透着一股要去挖自家祖坟般的决绝和效率。
静室内,只剩下凯恩和伊索两人。
凯恩的目光重新落回石台上沉睡的少女身上。
她的睡颜一如既往的恬静,仿佛刚才那场惊动整个神殿的“灵魂广播”跟她没有半毛钱关系。
他回想着刚刚脑海里闪过的两个念头。
“渴……”,然后是“月光井……”。
这顺序,像是在说,因为“渴”,所以需要“月光井”。
伊索捋着自己乱糟糟的山羊胡,沉吟了半晌,忽然一拍大腿,眼睛里闪过一丝炼金术师特有的、神经质的光芒。
“大都督,我有个想法,可能有点扯淡。”
“说。”凯恩惜字如金。
“殿下所言的‘井’,或许……它压根就不是一口实体打水的井!”伊索的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一种发现新大陆的兴奋,“在古代炼金术语里,‘井’这个词,有时候也指代某种能够源源不断汇聚特定能量的天然节点,或者干脆就是一个人造的能量汇聚装置!”
这个推论像一道闪电,瞬间劈开了凯恩脑中的迷雾。
他立刻联想到了奥琳娜额间那枚三色烙印的特性——它对月华的亲和力远超其他任何能量。
还有刚才,那粒“铁之精华”消散时,传递出的那股清晰的、对某种能量的“渴求”意念。
两者一结合,答案呼之欲出。
奥琳娜“渴”的,不是水,而是月华能量。
她需要的“井”,是一口能提供源源不断月华的能量之井!
“来人!”凯恩当机立断,“把我库房里所有的月华石,全部搬到静室来!”
命令被迅速执行。
一箱箱散发着柔和清冷光晕的月华石被亲卫们小心翼翼地抬了进来。
这些石头每一块都价值不菲,是魔法师冥想和制作附魔道具的上等材料,此刻却像不要钱的大白菜一样,被堆放在静室的角落。
凯恩亲自上手,将一块块大小不一的月华石,按照某种玄妙的规律,环绕着奥琳娜沉睡的石台,布置成一个不规则的圆形阵列。
他没有学过魔法阵,但身为圣域骑士的直觉,让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能量流动的脉络,他将每一块石头都放在了能量最活泼的节点上。
当最后一块月华石被安放妥当,奇异的一幕发生了。
嗡——
仿佛被激活了某种开关,石台上的奥琳娜额间那枚三色烙印,竟无风自动地亮起了一层淡淡的辉金色光晕。
紧接着,房间内所有月华石都发出了共鸣,一缕缕肉眼可见的、如轻烟般的银色月华能量,被从石头中缓缓牵引而出,像受到召唤的萤火虫,慢悠悠地飘向石台,最终汇入那枚烙印之中。
成了!
伊索激动地搓着手,几乎要跳起来。
然而,凯恩的眉头却缓缓皱了起来。
他死死盯着奥琳娜的脸,没有错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。
烙印确实在吸收能量,但速度非常缓慢,像是吃惯了山珍海味的人,被迫在啃一块干巴巴的冷面包。
更重要的是,他注意到,在烙印亮起的瞬间,奥琳娜那恬静的睡颜上,眉心处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。
那是一种极度细微的、下意识的反应,如果不是凯恩对她关注到了极致,根本不可能发现。
那感觉,就像是一个极度口渴的人,终于喝到了一口水,却发现这水是温吞的,还带着一股子怪味,虽然解了燃眉之急,但远谈不上舒畅。
“不对劲。”凯恩沉声说道。
伊索也凑了过来,他掏出一块单片炼金透镜,仔细观察着烙印光芒的强弱变化。
看了半晌,他猛地一抬头,望向静室顶部那唯一一扇透光的琉璃窗。
此刻,窗外的夜幕已经降临,一轮残月挂在天边。
“我明白了!”伊索的声音带着几分恍然,“大都督您看,烙印光芒的闪烁频率,似乎……似乎和窗外月光的强弱,存在着某种微弱的同步!它在吸收月华石能量的同时,也在本能地牵引着天空中最纯净的月华!”
他指着那些月华石,语气笃定地说道:“这些石头里储存的,都是‘死’的月华,是无根之源。殿下需要的,可能是一种持续不断的、鲜活纯净的月华能量流!就像真正的水井一样,需要有源源不断的活水涌上来才行!”
凯恩的心彻底沉静下来。
思路清晰了。目标也明确了。
他要找的,不是一个叫“月光井”的地方,而是一个能够汇聚、产生“活的”月华能量流的特殊地点。
“传令下去,”凯恩的声音变得冰冷而高效,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军令味道,“彻查领地全境!所有巡林客、斥候、猎人,包括神殿的祭司,全部动员起来。我要知道领地内,任何月光照射异常,或者历史上曾有报告说出现过奇异月华聚集现象的地点。任何线索,哪怕只是一个荒诞不经的传说,都必须在第一时间上报!”
命令如水银泻地般传遍了整个晨曦领。
这座由凯恩一手打造的战争机器,第一次为了一个看似虚无缥缈的目标,全力运转起来。
一天后,雪片般的报告汇总到了领主府。
其中大部分都是些捕风捉影的无稽之谈,比如某某山头的石头晚上会发光,某某河湾的鲤鱼鳞片特别亮之类的。
但其中一份来自一名老巡林客的报告,引起了凯恩的注意。
报告上说,在领地东侧,一片人迹罕至的古老白桦林深处,有一小块圆形的林间空地。
那里寸草不生,泥土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银白色。
最奇特的是,每到满月之夜,月光洒在那片空地上,不会像其他地方那样正常地被吸收或反射,而是会像水银一样凝聚起来,在离地半尺高的空中,形成一片薄薄的、朦胧的光晕,久久不散。
那个地方没有任何水井或者水源,但当地的老猎人私下里都叫它“月亮潭子”。
月亮潭子。
凯恩的指节,在地图上那个被红圈标记出的位置上,轻轻敲击着。
就是这里了。
他没有丝毫犹豫,当即带上一队亲卫,叫上几乎要住在实验室里的伊索,亲自策马前往探查。
当他们抵达那片白桦林时,已是黄昏。
夕阳的余晖透过层层叠叠的桦树叶,在林间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草木与泥土混合的清新气息,寂静得只能听到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,和自己脚踩在落叶上的轻微碎裂声。
那片林间空地比报告中描述的还要诡异。
它近乎一个完美的圆形,直径约莫十来步。
地面的泥土确实是银白色的,质地细腻得像沙,踩上去却很坚实。
空地正中央,寸草不生,而四周的白桦树,则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排斥着,没有一根枝桠敢越过那圆形的边界。
凯恩闭上眼,将斗气沉入地下,仔细感知。
很快,他便察觉到,在这片空地之下约莫数十米深处,存在着几道极其微弱、却又异常坚韧的能量脉络。
它们像是大地的神经,从四面八方汇聚于此,然后又拧成一股,向着某个遥远未知的方向延伸而去。
他睁开眼,从怀中取出一小块出发时特意带来的月华石,轻轻放在空地的正中央。
几乎是在石头接触到银白土壤的瞬间,那块原本光芒内敛的月华石,竟像是被激活了一般,由内而外地泛起了一层明亮的微光。
伊索也发现了这一点,他手忙脚乱地掏出各种炼金仪器,蹲在地上开始测量,嘴里不断发出一阵阵压抑不住的惊叹。
“能量活性……比在静室里高了至少三倍!这里的地脉有问题!不,是有大宝贝!”
凯-恩没有理会他的大呼小叫,他抬起头,望向渐渐被暮色吞噬的天空。
一轮饱满的圆月,已经悄然爬上了树梢。
今夜,正是满月。
“安营扎寨。”他言简意赅地命令道,“就在这里,今晚,我们哪儿也不去。”
他要亲眼看看,那所谓的“月光如水银般凝聚不散”,到底是一番怎样的景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