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境的风,像是一把永远不会卷刃的刮骨刀,带着山岩与冻土的冷硬气息,刮过凯恩的侧脸。
他最终停在了一处背风的山脊断崖上。
这里地势很高,视野开阔得令人心悸,脚下是翻滚的云海,远处,地平线被晨曦染上了一抹淡淡的鱼肚白,那个方向,正是晨曦领所在。
凯恩解下背后那柄与他形影不离的阔剑,剑身入鞘时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响,他随手将其插在身旁的冻土里,然后盘膝坐下。
坐姿标准得像一尊雕塑,脊背挺得笔直,仿佛能撑起这片苍茫的天地。
他不是信徒。
神明这种东西,在他看来,和北境那些在暴风雪里游荡的冰原狼没什么本质区别,都遵循着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。
弱者的祈祷,不过是献给强者的饭后甜点,除了能让胜利者打个饱嗝,毫无用处。
他只信自己手中的剑,以及……那个现在躺在木屋里,生死不知的女人。
凯恩缓缓闭上了双眼。
世界瞬间安静下来,风声、云流声、远处偶尔传来的兽吼声,尽数被他的感知屏蔽。
他的心神,如同一块被投入绝对零度深潭的烙铁,迅速冷却、下沉,进入一种古井无波的绝对专注状态。
伊索那老头子的话,像刀子一样,一遍遍在他脑海中刻着。
“世界之锚”、“同化”、“神性取代人性”……每一个词都让他血液里的暴戾因子蠢蠢欲动。
他要验证。
他必须亲手触摸到那条连接着奥琳娜与晨曦领的无形之线,搞清楚它的运作方式。
他的精神力,那股在圣域强者的意识海洋中足以掀起惊涛骇浪的力量,此刻却被他以一种近乎自虐的精度,小心翼翼地舒展开来。
它不再是之前那根试图强行撬门的“感知之线”,而是一张巨大而细密的网,顺着风的方向,朝着晨曦领铺陈而去。
这是一种极为耗费心神的行为,比指挥一场十万人的战役还要累。
最初,什么都没有。
他的感知网络中,只有一片虚无的空旷,以及横亘在两者之间那遥远到令人绝望的物理距离。
不行,太分散了。
凯恩的眉心微微蹙起。
他不是神,无法仅凭意念就与数千里之外的某样东西建立连接。
他需要一个……媒介,一个坐标。
他的思绪开始转动,不再是那种蛮横的、想要强行破开一切的模式,而是像一个工匠,开始寻找搭建桥梁的基石。
他与晨曦领的联系是什么?
首席骑士的身份?
领地实际的掌控权?
这些都太虚了,是世俗层面的概念。
那股力量的源头,是信仰。
而信仰,源自于人。
一个又一个鲜活的面孔,开始在他脑海中浮现。
那个总是把蜂蜜酒藏得严严实实,却每次都会在他巡视时“不小心”拿出来的总管安德鲁,老头子每次祈祷时,脸上那既虔诚又带着点小得意的表情。
城防营那帮被他操练得快脱层皮的憨批士兵,他们会在休息时,围坐在奥琳娜的神像下,用粗糙的大手擦拭着盔甲,嘴里骂骂咧咧,眼神却亮得吓人。
他们说,要让帝姬殿下回来时,看到北境最硬的盾。
还有那群叽叽喳喳的地精矿工,它们的首领史奎格,那个丑得惊天地泣鬼神的水晶雕像,献上来的时候,那双绿豆小眼里闪烁的光芒,比它手里的水晶还要纯粹。
还有那些领民……
那些曾经麻木得如同行尸走肉,如今脸上却有了笑容的农夫;那些在寒冬里终于能给孩子穿上新棉衣的妇人;那些围着篝火,唱着跑调的赞美诗,却无比快乐的孩子……
他们的祈祷,他们的愿望,他们的感激……
这些画面,这些声音,这些情感,在他的意识深处交织、汇聚、发酵。
它们不再是单纯的记忆,而是变成了一种……坐标。
一种充满了温度与情感的,指向性极其明确的信标!
找到了!
就在这一瞬间,凯恩那张铺开的感知巨网,仿佛被无数看不见的引线猛地一拽,瞬间绷紧!
他“听”到了。
最初,那声音极其微弱,像隔着厚厚的山峦听到的溪流声,细微得几乎要被风声掩盖。
但随着他将意识全部集中过去,那声音开始变得清晰。
涓涓细流,汇聚成了潺潺的小溪。
一股极其纯净、温暖、带着勃勃生机与希望的力量,顺着那无形的坐标,跨越了千山万水,抵达了他的感知末梢。
这就是……信仰之力?
凯恩的心神微微一震。
这股力量的质感,和他认知中的任何一种能量都截然不同。
它不属于魔法元素,也不属于斗气,更不是精神力。
它像阳光,像清泉,像母亲的拥抱,带着一种直抵灵魂深处的温暖与安宁。
然而,对于此刻的凯恩来说,这点流量,还不够。
他需要更多,需要更庞大的洪流,来触发那个“锚点”,让他看清楚整个过程!
他的意志,如同在军阵前擂响的战鼓,沉重而坚定地敲击着。
回应我!
他不再去刻意回忆那些琐碎的片段,而是将整个晨曦领丰收祭的场景,在脑海中完整地、清晰地重构了出来!
那冲天的篝火,那堆积如山的麦垛,那数万人共同高歌的宏大场面,那一张张仰望着星空,呼唤着他们女神归来的虔诚脸庞!
轰——!!!
仿佛是打开了某个巨型水库的闸门。
那条原本只是潺潺流淌的小溪,在一瞬间,毫无征兆地,变成了一条奔腾咆哮的江河!
一股温暖到近乎滚烫的浩大洪流,以一种无可阻挡的姿态,顺着他构建的坐标,悍然冲刷而来!
这股力量是如此的纯粹,如此的庞大,它的目标明确得令人心惊——不是作为牵引者的凯恩,而是他身后,那个存在于守墓人村落中的……信仰的终点!
与此同时,木屋之内。
那座由守墓人先祖骸骨堆砌而成的祭坛上,原本静静躺着的奥琳娜,身体忽然极其轻微地一颤。
这一下震动,比上一次手指的微动要明显得多,却又转瞬即逝,仿佛只是幻觉。
但下一秒,异变陡生!
她额间那枚沉寂许久的银色月桂烙印,毫无预兆地爆发出了一阵刺目的光芒!
那光芒不再是之前那种如同呼吸般明灭不定的微光,而是像一颗被点亮的恒星,稳定而璀璨,将整间昏暗的木屋照得纤毫毕现!
空气中,开始凭空浮现出无数尘埃大小的、散发着柔和光晕的淡金色光点。
它们像是受到某种致命吸引的飞蛾,从墙壁的缝隙、从屋顶的茅草、从四面八方疯狂地涌现,然后汇聚成一条肉眼可见的光带,源源不断地涌入奥琳娜的身体!
“这……这是……”守在一旁的伊索长老,吓得拐杖都差点脱手,他瞪大了浑浊的双眼,嘴唇哆嗦着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他看到了什么?
他看到,那些涌入的金色光点,在奥琳娜苍白到近乎透明的皮肤下,化作了一道道银色的光流,如同奔腾的江河,在她四肢百骸的经脉中急速穿梭、奔涌!
她那冰冷的体温,正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回升。
她那因为生命力枯竭而微微凹陷的脸颊,似乎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,重新变得饱满、红润起来。
这简直就是神迹!
然而,床上的人儿,那双恬静的眉毛,却在此时缓缓地、痛苦地蹙了起来。
仿佛在那看似美好的新生之下,她的灵魂正在承受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巨大压力。
烙印的光芒越来越盛,甚至开始顺着她的眉心,向她的发梢、她的指尖蔓延,一丝丝、一缕缕,如同精美绝伦的银色藤蔓,开始在她身体表面勾勒出细密而神秘的光纹。
山脊断崖上。
盘膝而坐的凯恩猛地睁开了双眼,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。
就在刚才,他清晰地感知到,那股由他引动而来的信仰洪流,在接触到“锚点”的瞬间,就彻底失控了!
它不再需要他的牵引,那枚烙印本身,就成了一个拥有无穷吸力的黑洞,主动地、贪婪地、疯狂地从晨曦领的方向抽取着信仰!
他像是那个亲手打开了潘多拉魔盒的蠢货。
该死!
凯恩瞬间切断了自己所有的精神力链接,那股与信仰洪流的共鸣感戛然而止。
但是,没用!
他能清晰地“看”到,那股金色的信仰之潮,已经形成了一条稳固到无法摧毁的“能量管道”,绕过了他这个“中介”,开始以更加汹涌澎湃的态势,疯狂涌向村落的方向。
他验证了伊索的推测,却也亲手点燃了引线。
凯恩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,再也顾不上去平复体内因强行中断链接而翻涌的气血,猛地从地上一跃而起,抓起阔剑,身形化作一道离弦之箭,朝着木屋的方向疾速冲去。
风,在他耳边疯狂呼啸,仿佛在预示着一场无法控制的风暴,即将在那间小小的木屋中,彻底爆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