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有福家的房子改好之后,我的名字在村里传开了。
先是有人来找我看宅基地,后来有人来问迁坟的日子,都是些小活,收了也就几千块钱。
日子不宽裕但也不紧巴,每天上午练功看书,下午有活出门,没活就在铺子里待着。
红双喜超市的刘有德隔三差五让人送菜来,钱嫂有时候路过还塞一把葱一把蒜给我,日子过得有烟火气。
那天傍晚我正在铺子里写符,门外有人喊了一声:沈先生在吗?
声音听着有点熟,我放下笔抬头一看,孙晓婷站在门口。
她穿着一件浅色的薄外套,头发扎成低马尾,比上次在孙家庄见面的时候气色好了不少。
她身后跟着一对中年男女,男的穿着灰扑扑的工装夹克,头发花白,脸上的皱纹很深,一看就是常年干体力活的人,女的穿着碎花褂子,身形消瘦,站在男人身后半步的位置,垂着眼皮,一脸掩不住的愁容。
晓婷?你怎么来了?我站起来迎他们进门。
她进门先冲我笑了一下,然后侧身让出身后那两个人:沈先生,这是我朋友刘志强的爸妈,刘叔和张婶。
他们家出了点事,听说了你的事,求我带他们过来看看。
我招呼三个人坐下,给他们倒了茶。
刘叔坐下来之后两只手一直放在膝盖上搓着,张婶端茶的手都在抖。
我看了一眼就知道急事不小,没急着催,等他们缓了一会儿才开口。
刘叔,什么事?慢慢说。
刘叔抬起头看着我,一张嘴声音就哑了:沈先生,我儿子出事了。
他咽了口唾沫,像是把话在喉咙里组织了半天才说得顺溜:我家志强,今年十六,之前在学校成绩还行,虽然不是拔尖的,但从来没让家里操过心。
结果从今年年初开始突然就变了,不想上学,天天逃课,跟镇上几个半大小子混在一起,骑着改装的电瓶车到处跑。
放那种声音很大的歌,大半夜的不回家。学校找了我们好几回,我们骂也骂了,打也打了,没用。
他停了一下,声音更低了:大前天晚上他半夜出去,回来的时候整个人就不对了。
流口水,眼珠子往上翻,大喊大叫,说的话我们都听不懂。
力气大得吓人,我跟她妈两个人按都按不住。
后来叫了隔壁两个邻居帮忙,四个人才把他摁在床上。
折腾了大半夜,后半夜消停了,但醒来之后就不认识我们了,看我们的眼神跟看陌生人似的。
张婶在旁边抹了一下眼角,没哭出声但眼圈已经红透了。
刘叔顿了顿又补了一句:我们去找了镇上的湿马子,人家来看了一趟说管不了,让我们另请高明。
听有福大哥说您是有真本事的,我们就厚着脸皮来了。
我听完刘叔的话,放下茶碗站起来拿上了外套:走吧,我去看看孩子。
刘家住在镇子东头,村边上,一排老旧的平房,院墙是土坯的,墙根长着一溜青苔。
院子不大,堆着些农具和旧轮胎,看得出来日子过得紧巴。
堂屋里的家具都是旧的,一张八仙桌四条腿都磨圆了,但桌面擦得干干净净的。
我跟着刘叔进了堂屋,一进门就听见里屋传来一阵沉闷的声响,像是有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折腾。
张婶走在最前面掀开帘子,我往里看了一眼。
床上躺着一个瘦高个子的少年。
十六七岁,应该正是长身体的时候,但他整个人瘦得脱了形,颧骨高高凸出来,脸色蜡黄,嘴唇干裂,嘴角挂着一道干涸的口水痕迹。
手和脚都被布条松松地绑在床栏上,布条已经被挣得松了大半,床单皱成一团,枕头掉在地上,像是经历过一场激烈的挣扎。
我在床边站了一会儿,没有急着靠近。志强半睁着眼,眼球上翻,嘴里含含糊糊地发出一些不成句的音节,像在说什么,又像在哼什么调子。
忽然他猛地睁开眼直直地看了我一眼,那眼神让我心里一沉。
不是人的眼神,浑浊、涣散、没有焦距,但里面有一层明显的戾气,像是什么东西在透过他的眼睛往外看,带着一股被冒犯的怒意。
他对视了只有两三秒,然后脑袋歪向一边,嘴角又开始往外淌口水。
我往后退了半步,转头对刘叔说:孩子什么时候开始犯的?
大前天下半夜。之前就是疯跑疯玩,没这样过。
那天晚上他去了哪儿,你们知道吗?
刘叔和张婶对视了一眼,都是摇头。张婶在旁边说。
问了跟他一起玩的那几个孩子,说他们那天晚上去镇上那条南北街上逛了,也没什么特别的。
南北街?我追问了一句,那条街的哪个路口?
说是在街南头那个十字路口,他们骑车来回兜了几圈。
我心里已经有方向了。
镇子南头的十字路口,那片地以前是老坟地,后来平了修路,但地底下的东西不是修路就能清干净的。
那种地方阳气最弱,大半夜的阴气最重,骑着车大声放着歌在上面横冲直撞,最容易冲撞一些看不见的东西。
我又看了一眼床上的志强,心里大致有数了。
刘叔,我对刘叔说,孩子我先看看,今晚你们别动他,明天一早我再来。
这几天不管他闹得多厉害,你们先别松绑,也别给他乱喝什么符水。等我明天过来再说。
出了刘家大门之后我没有直接回铺子,绕到镇南头那个十字路口去看了一圈。
路是柏油路,修得挺好,中间划着斑马线,四个方向都有红绿灯和路灯。
但我站在路口中央的时候明显感觉到一股不对劲。
脚底下踏实,但后脖子发紧,像是有什么东西正贴着地面从四面八方往这个位置汇过来。
这种地方,白天车来车往阳气重,没感觉,但后半夜一安静下来,底下的东西就开始动了。
当天晚上回到铺子里,我关上门净了手,上香磕头,把师父留下的手抄本翻到冲煞问事那一章,从头到尾温习了一遍。
干这一行最忌临时抱佛脚,该走的流程一步都不能省。
我准备好第二天要用的一套新香、黄纸、朱砂,摆在供桌上,又点了一炷香闭眼坐了一会儿。
等香烧完了我才起身,洗漱睡下。
但那一夜睡得不太踏实,做了个断断续续的梦,梦见一个十字路口,一堆纸钱在烧,火光跳动着,旁边蹲着一个人影。
那人影背对着我,看不清脸,但能感觉到他在生气。
第二天一早我醒了之后坐在床边回想了一会儿那个梦,把这个细节牢牢地记住了。
洗漱收拾好,把要带的东西装进包里,锁好门去了刘家。